乾元殿里,乱成了一团。

太医几乎是被安庆拽着跑进来的,自诊了脉后,便跪伏在地上,一言不发。

赫连明珠站在榻边,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宇文成业。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半分血色,唯有那双眼还睁着。

小皇子似是察觉到这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离世,哇哇地哭个不停。

窗外的焰火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将整座宫城照得如同白昼。殿外隐约传来丝竹声和笑闹声,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响成一片,除了乾元殿之外,整个陈国都在辞旧迎新。

安庆伸出手,颤抖着覆上宇文成业的鼻息。片刻后,他急忙收回手,整个人伏在地上,沉声道:“陛下——驾崩了!”

安庆话音未落,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守殿的太监还没来得及通传,殿门便被人从外推开了来。寒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殿内的烛火齐齐一颤。

紧接着,宇文韬带着几个大臣迈步而入。

他的目光越过赫连明珠的背影,越过碧桃和襁褓中啼哭不止的小皇子,越过跪伏在地的安庆,最后落在榻上那个已经没了声息的帝王身上。

“臣等……”宇文韬缓缓跪了下去,他身后的几人也齐刷刷跪倒一片,“恭送陛下。”

赫连明珠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转过身来。红珊瑚步摇在她发间轻轻晃动,映着烛火,带着一众奇异的美感。

宇文韬抬起头,目光与她相对。

“娘娘。”他开口,声音平稳,“今夜除夕,本该是辞旧迎新的好日子,可惜天不假年,还请娘娘节哀,以社稷为重。”

赫连明珠望着宇文韬,又望向他身后的大臣,禁不住冷笑出声。宇文韬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可除夕夜,皇帝驾崩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他便带着这几个人出现在乾元殿门口。这哪里是来送君王最后一程,分明是早就候在殿外,只等着这一刻。

她抬起手,擦去眼角的泪水:“陛下大行,诸事需依祖制而行。今夜除夕,百官各有家宴,但如今情形,只得请诸位大人在偏殿暂候了。”

“陛下大行,举国同悲,臣等在偏殿守灵,原是本分。只是……”宇文韬顿了顿,抬起眼帘,落在赫连明珠的脸上,“陛下驾崩前,可曾留下遗命?这遗命关乎社稷根本,臣等,是不是也该听一听再走?”

这话一出口,满殿顿时安静下来。连襁褓中的小皇子都哭累了,只剩下细细的抽噎。

“王爷说得是。”赫连明珠唇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陛下驾崩前,传了口谕,他说传位皇十一子宇文宸,由本宫垂帘听政。”

“荒唐!”一人冷笑出声,径直迈步而出,“陛下驾崩时,殿中除了皇后与安庆那个阉人,便只有那个尚在襁褓的婴孩和皇后娘娘的婢女。这遗命是真是假,全凭娘娘一面之词。臣并非质疑皇后,只是空口无凭,岂能服众?”

“一面之词?”赫连明珠截断他的话,声音又冷了几分,“今夜陛下大行,诸位便在这里同本宫争执不休,觉得本宫假传圣旨,可对得起陛下在天之灵?”

“娘娘息怒。”宇文韬笑了笑,“韩大人心直口快,言语有失,臣代他向娘娘赔罪。只是韩大人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遗命关乎国本,朝中大臣有疑虑,也是人之常情。”

说话间,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紧接着,数十文武大臣鱼贯而入,将乾元殿塞得满满当当。

赫连明珠望着鱼贯而入的数十名大臣,目光从宇文韬脸上缓缓扫过,落在他身后那黑压压的人头上,终于松了一口去。

今日的场景,她已在脑海中想了千万遍。

她这圣旨是真的,只不过是皇帝此前早已经拟好,交给了刘敏学的东西。如若不然,她还会多留宇文成业几天性命。

宇文韬以为她是那只被螳螂捕的蝉,可她才是那只黄雀。

“今夜除夕,阖宫守岁,诸位大人本都该在各自府上团聚。”她看向众人,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殿外零星的炮仗声,“只是今夜陛下大行,王爷与其他几位大人既已率先到了,本宫便将众位大人都请来,一同听听陛下的遗命。”

殿中寂静了一瞬。

赫连明珠侧过身,露出身后榻上宇文成业的遗体。

众臣齐齐跪倒,山呼悲声。

“刘大人。”她开口,目光看向人群中的刘敏学,“你可将圣旨带来了?”

这句话落下,又是一阵喧哗声。

下一瞬,刘敏学自人群中走出,手中托着一道明黄色圣旨,朗声道:“陛下有旨——”

“圣旨?”宇文韬冷笑一声,“陛下晕倒已有几月,本王倒不知,陛下何时拟了圣旨?”

刘敏学却不看他,双手将圣旨高高一举,朗声道:“此乃陛下于腊月十五所拟,加盖御玺,由户部尚书周秉忠大人、吏部尚书沈遂大人及臣共同见证。请诸位大人验看。”

话毕,他身侧两位尚书同时迈步而出。

赫连明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出榻前的位置。安庆膝行上前,从刘敏学手中接过圣旨,高高举起,让满殿朝臣看清那明黄缎面上的朱红御玺。

“朕自染疾以来,日益沉重。念皇十一子宇文宸年幼,难以亲政,特命皇后赫连氏垂帘听政,代行天子事。以周秉忠、刘敏学、沈遂、宇文韬为辅政大臣,共佐幼主。钦此。”

刘敏学跪在最前头,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圣旨,落在宇文韬脸上:“王爷,腊月十五那日,臣等三人在乾元殿亲耳聆听陛下口谕,亲眼见陛下御笔朱批。圣旨一式两份,一份存于内阁,一份由老臣保管。王爷若还有疑虑,尽可去内阁调档查验。”

宇文韬看着赫连明珠,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原来是臣多虑了。”宇文韬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里头的怒意一点点压下,向着圣旨缓缓跪了下去,“既有圣旨为凭,臣自当奉诏。”

他身后的几名大臣面面相觑,随即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臣等奉诏。”

赫连明珠立在明黄幔帐之前,红珊瑚步摇在她发间轻轻晃动。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不疾不徐:“诸位大人,先帝大行,举国同悲。幼主登基,尚需时日。今夜除夕,诸位且各回各家,待明日一早,传召礼部议定丧仪,择吉日行登基大典。”

“是。”

一众人离开乾元殿,不过片刻的功夫,乾元殿便空了。

大殿中,一时间只剩下了宇文韬和赫连明珠两个人。

宇文韬看向屋内的宫人,冷声道:“退下。”

安庆和碧桃几人一动不动。

下一瞬,赫连明珠开口:“退下吧,本宫和皇叔有话要说。”

等众人走了,宇文韬竟直接坐在了宇文成业的榻上,一边确认宇文成业是不是真死透了,一边开口:“臣今夜失了先机,连自己人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娘娘那边,输得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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