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替嫁庶女（四）
苏渊下朝后便沐浴更衣，坐在厅内等着自己的“妹妹”。
风穿厅堂，满院翠竹簌簌作响，像是低声絮语，令苏渊想起昨日在父亲病榻前，看见族谱上并无苏妩的名字时，父亲那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执意接她回京替嫁，但你可知，苏妩她根本就不是你的妹妹。”
不是他的妹妹么？
思绪收回，脚步声逐渐靠近，苏渊起身，打量着站在门口的苏妩。
上次见她还是在栖云庄，人奶团子似的小小一个，十年过去，少女身姿已变得窈窕，穿着他特意挑选送去的天青色衣裙，面上未施粉黛，可依旧清丽动人，墨发红唇，一双眸子明亮湿润，像是含了一汪水在其中，如山野间的小鹿般灵动。
厅内寂静无声，苏妩惴惴不安地回看着自己的兄长，见他面上平静无波，只打量着她，也不知对她这个妹妹是否满意，紧张地捏着裙角，不断刷新查看着攻略面板。
反复确认过系统界面，确认自己的兄长确实在攻略名单里，甚至初始的心动值就有60时，苏妩心脏砰砰直跳。
一时间她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苏渊，这可是她的兄长呀！况且刚刚见他站在厅里，一身清贵端方的气度，她怎么敢去招惹兄长！
苏妩偷偷抬眼看去，正巧与苏渊对视，他面色淡淡，眸色却极深，像是平静的冰面下有无数暗流涌动，却又被那层冰面盖住了所有情绪。
她吓了一跳，慌忙撇开眼神，手指紧张地绞着裙摆，又想起自己要将母亲接回京城，定是要兄长同意的。
哪怕如今他对她冷淡，她总归也要留下些好印象。
苏妩压下心中不安，颤抖着睫毛重新抬眼，对着面前的人怯怯地唤了声：“兄长。”
她清晨便洗漱赶路，又因遇到山匪，一路忧心忡忡，因此滴水未进，眼下出声才发觉自己嗓子哑得厉害。
苏渊低声应了，见苏妩面带疲态，说话声也有些沙哑，知晓她一路奔波辛苦，又道：“饭菜已经备好，走吧。”
靛青色的衣衫随行动翻飞，苏妩见他大步走向厅外，眸色一暗。
好像和兄长打好关系失败了。
眼瞧着那抹身影就要走进黑夜里，苏妩想起来时路过的一间间院子，慌忙提裙跟上。
苏府地势复杂，仆人在前方提灯照明，虫鸣声在耳边环绕，苏妩咬唇，看着在面前行走的苏渊。
兄长身姿挺拔，步履从容，看似不疾不徐，可速度却不慢，她需要略微小跑才能跟上。
脑中飞快掠过自己入府后发生的所有事，她虽不懂京城高门大户的规矩，可一路上也只说过“兄长”这两个字，原本散乱的发髻也已梳过，那破了的裙摆也被她藏进褶皱中……
苏妩思考得正入神，半点没注意到苏渊已经停下脚步，她结结实实撞入对方的怀中。
苏渊高她一个头，苏妩正好撞上他的胸膛，清淡的墨香瞬间将她包裹，布料柔软，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敲着苏妩的神经。
苏妩吓了一跳，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弹开：“抱歉，我……”
她抬头，见苏渊的身影背对着月光，家仆提着灯笼站在他身后，灯笼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苏妩瞧不清他的神色，只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目光又压了上来，吓得立刻把后半截话咽回了肚子里。
她看不清苏渊，对方却借着灯火和月色将她瞧了个清楚，小鹿似的眼睛大睁，充满了惶惑，一点水汽浮上来，看着便惹人怜爱。
她似乎颇为怕他。
苏渊微微皱眉：“无事。”
顿了顿，见那双眸子露出的神情实在可怜，又轻声道：“苏府地势复杂，跟紧些。”
袖口突然一沉，苏渊低头，水葱似的细嫩手指抓住了他的衣袖，粉嫩的指甲圆润，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又似乎担心惹他不快，只敢捏住他袖口的边缘。
苏妩瞧不清他的神色，只听到对方平淡的语气，猜测对方或许是有些生气的。
得做些什么让兄长消消气才行。
她想起在栖云庄闯祸时，总是会对着师父撒娇，师父纵使有天大的火气，看见她软软地道歉，那些愤怒便都会烟消云散。
书中都说师徒如父子，又说长兄如父，既然两者都是父，师父吃的招数，或许兄长也吃。
苏妩咬唇，抬眼看着苏渊，鼓起勇气抓着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她软声道：“是我不好，可苏府太大啦，我看不清路，总是害怕跟丢，只好紧紧跟在兄长身后，兄长别生气啦？”
沉默，良久的沉默。
只能听见周遭的虫鸣，和自己因忐忑而愈来愈快的心跳。
苏妩头皮发麻，觉得那道目光又压了过来，令她喘不过气，也猜不透对方心中所想。
她渐渐泄了气，头缓缓垂下，手指也就要从对方衣摆上移开——
“你怕迷路，抓着便是。”
对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苏妩惊喜地抬头：“真的？”
怕对方反悔，她立刻补道：“谢谢兄长！”
苏渊看见她真心实意地笑起来，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依旧挡不住里面的光彩，喉结微微滚动，最终只道：“看清路，不要摔了。”
“嗯嗯！”
她牵着苏渊的袖子，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在偌大的苏府中七拐八拐，终于在一次转角后，眼前骤然明亮。
院中灯火通明，厅内也已摆上了宴席，人已经落座等着他们。
上首是空着的，应当是留给苏渊坐的，左侧坐着一名妇人，头戴金钗，身着锦缎，正含笑朝她看来，这便是苏渊的母亲沈夫人。
再往下，便是二哥和长姐，还有刚开始换牙的幼妹，门口站着一名衣着华贵的妇人，穿戴虽比前者略逊一筹，却也满是养尊处优的模样，应当是二房姜氏。
二哥苏涵乃姜氏所出，容貌倒称得上清俊，只是眉眼间总带着股说不出的精明，目光落到苏妩身上时，更叫她本能地不舒服。
至于另一侧坐着的那少女，虽打扮得明艳动人，可面色不虞，将那分艳色压下去几分，正冷眼盯着苏妩。
这位就是不愿嫁给顾家，最终要苏妩进京替嫁的苏家嫡长女苏婉蓉了。
幼妹苏蕊则睁着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桌上的菜式，半点不关心有谁来了。
苏妩躲在苏渊身后，怯怯地同刚才一般点头问好。
她这作态全无半点礼仪，苏蓉就要嗤笑这妹妹的无理，却听见苏渊不咸不淡地问了句：
“谁安排的座位？”
留给苏妩的位置在最下边，靠近门口上菜的位置。
沈夫人和蔼的面孔一僵，很快反应过来，笑道：“我怕阿妩刚回府感到拘束，便想着他们小辈坐在一处，说些小话也自在些。”
“母亲用心良苦。”苏渊颔首，语气淡淡，“只是阿妩刚回来，还算是半个客人，便坐在我旁边罢。”
苏父病重，苏渊在朝堂如日中天，如今是苏家实际的掌权者，发话无人敢不听，下人立刻重新布置，在苏渊身旁添置碗筷。
新的位置甚至比大夫人还要高些，苏妩感受到空气中淡淡的火药味，害怕惹事上身，想要拒绝，却见苏渊淡淡瞥她一眼。
“你坐便是。”
苏妩战战兢兢地落座，原本忐忑不安的心在看见满桌的菜肴时烟消云散。
冷热荤素皆有，色泽十分诱人，饭菜香气扑鼻而来，勾出她胃中的饥饿。
只是大户人家规矩颇多，苏妩悄悄打量着桌上众人，跟着净手，等着人布菜后，才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可一道道菜肴尝下来，苏妩微微皱眉。
这些菜味道都差不太多，说不上多好吃，可也挑不出什么错，每隔一阵子便有下人将用过的碟子撤下换上新的，一道菜还没夹上几口，便被下人撤下去换上新的菜式。
饭没吃两口，花样倒是折腾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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