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云川抹脸,“人已经走了,你冲我发火也没用啊。”
谢磐石沉默片刻,“那没事了,挂了。”
“挂挂挂,就知道挂电话。”徐云川没好气,“你倒是说说你们全家老小都去了三零一医院是怎么回事?我听说朵朵那丫头出事,她住院了?”
“……她骑着自行车,下坡的时候被同学推了一把,摔了。”
徐云川顿时心底咯噔一声,“人没事吧?”
谢磐石嗓音露出疲惫,“你觉得会没事吗?柳树沟那条坡咱们都知道,坡度高,底下还有一道深深的排水沟,她从坡上摔下来,连人带车摔进水沟里,当时人就晕过去了……”
一帮只会读书上学的高中生懂什么,哭的哭喊的喊,把附近的大人喊来,送到医院里,才知道事儿闹大了。
——脊柱爆裂性骨折、脊髓断裂,要落下终身瘫痪的后遗症。
谢磐石闭了闭眼,“国内现有的医疗技术治不了,我爸连夜找了认识的外交官朋友,托朋友给莫斯科那边打了国际长途电话,几乎找遍了国外这方面的专家医生,都说没办法……”
徐云川极度震惊,想到从小到大跟在谢磐石屁股后头梳着麻花辫的小丫头,小丫头今年十六岁,高中还没毕业呢,怎么能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
他当即道:“磐子你别着急,我这边查完案子就立马回京,我们都能想办法,国外的医生治不了,国内还有传承五千年的中医呢。”
“没用,”谢磐石摇头,“我找了钟老,他老人家也说没办法。”
钟老是京市出了名的老中医,据说祖上出过多名御医,医术传承了一代又一代,连他老人家都说没办法,更不用说其他中医了。
至此,所有人都已经无能为力。
挂断电话,谢磐石付了六分钱的传呼费,以及跨省通话时长七分钟,话费两块四。
公用电话处的接电员收了费,满脸同情地看向谢磐石,他也听见了通话内容,这才知道医院里正闹着绝食自杀的小姑娘是谢磐石的妹妹,听说名字叫什么陈朵朵。
难怪小姑娘不想活呢。
这事搁到他身上,他也不想活了。
谢磐石回到医院三楼,恰逢病房里传出熟悉的尖利哭喊声,他脚步一顿,急忙推门进去。
只见病床上的小姑娘生了一张瓜子脸,大眼睛白皮肤,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
但此时此刻小姑娘满脸惨白,双眼无神,脑袋上缠着渗血的绷带,腿上脚上满是摔跤刮擦留下的伤痕,正在谢母怀里剧烈挣扎尖叫。
谢母哭得停不下来,“朵朵乖,别喊,别喊,妈妈在呢,妈妈在这。”
谢母抱紧女儿,却被女儿发疯一样的挣扎不慎伤到,指甲划破皮肉,血珠立马渗了出来。
“朵朵!”
谢磐石看不下去,直接把人从谢母怀里夺出来,将陈朵朵胡乱扑腾挣扎的两只手禁锢住,“听着,你伤心难过,怎么哭怎么闹都行,冲着哥哥折腾,别折腾咱妈。”
陈朵朵似是听了进去,呆滞的眼睛看向谢母。
谢母急忙拽紧衣领,遮住了脖颈上被指甲划破的皮肉,“没事没事,朵朵身上还疼吗?”
听到这句,陈朵朵闭了眼,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珍珠落下来,哀切的绝望与铺天盖地的阴影笼罩在她身上。
自从昨夜睁开眼醒过来,她便知道一辈子都毁了,下半身毫无知觉,两条腿仿佛和她断了联系,浑然不听使唤。
她脑袋抵着谢磐石的胸膛,止不住地低声哀求,“哥,让我死,求你了,让我死,别让我一辈子就这么躺在床上。”
话语里的绝望几乎让人落泪。
谢磐石心头悲恸,不由抱紧了他亲手养大的小姑娘,“为什么让你死?死了才是什么都没有了,你落到这个下场,害了你的人今天白天还在学校里读书上学,你要看着她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吗?”
柳树沟坡度陡,骑自行车下坡不大安全,一般到了那,人都会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自行车慢慢步行下坡。
陈朵朵又不傻,到了柳树沟,她本来就打算跳下自行车步行下坡,结果她没来得及刹车,后头有同学哈哈大笑。
不知是谁伸手推了自行车一把,让她毫无防备连人带车就这么狠狠摔了下去。
谢磐石低声道:“咱爸已经去找人算账了,你以为他现在为什么不在医院里?他去找你那些同学了,在场的人都不瞎,都看见是谁推了你……你那些同学要负责作证,把范红霞送进监狱去。”
范红霞便是陈朵朵一直以来玩得最要好的朋友,也是当时害陈朵朵摔下去的凶手。
听到这名字,陈朵朵呼吸越来越急促,言辞激动道:“她进了监狱坐牢又能怎么样呢?最多关个两三年就能出来,我呢,我这辈子站不起来了!”
谢磐石摸了摸她脑袋上缠的绷带,脸上神情温柔,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傻姑娘,谁说进了监狱过几年就能安安稳稳出来呢?”
陈朵朵愣住了。
谢磐石面不改色,企图用仇恨激起她求生的斗志,“傻朵朵,这世上你见过的事情还太少,不知道人类这样复杂的群体在阴暗角落下有多少可怕的勾心斗角阴私手段。”
他在陈朵朵的耳边低声说:“只要你想让她死,哥哥就能让她一场病悄无声息死在牢里。”
陈朵朵浑身颤抖,“可是,可是范家不会善罢甘休……”
“范家算什么,比得过你爸和你哥哥吗?别忘了咱爸也不是吃素的,你哥哥我和徐云川李培南好的穿同一条裤子,他两的命都是我捡回来的,不用我去说,徐家和李家更会站到你身后。”
“所以,”谢磐石轻笑,“朵朵你在怕什么?”
陈朵朵眼眶通红,抬起头,和她哥目光对视,她只觉自己仿佛站在悬崖边上,往前走是万丈深渊,往后退……她低头呆呆地看向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
她还能往后退吗?
她的人生已经没有退路。
恨意在这一刻填满了她的胸腔,让她丧失理智。
她抓紧了她哥的衣袖,嗓音发狠:“哥,我不要她死,我只要她和我一样,半身不遂瘫痪在床上!”
谢磐石笑了,“行,那我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
作为公平交换,他对陈朵朵提出要求,“为了以后能够亲眼看到范红霞的下场,你现在可以乖乖吃饭,吃药,然后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吗?”
陈朵朵含着泪,重重点头。
谢磐石松口气,把小饭桌搬上床,床头放置许久的保温饭盒端过来,打开饭盒盖子,是他在医院门口国营饭店买来的鸡汤面条,简单易消化,又方便病人补充营养。
“你自己吃,还是我喂你?”他问。
“我自己吃。”陈朵朵倔强地说道。
她下半身失去知觉,但上半身好好的,两条胳膊也能动。
她自己配合地接过筷子,捞了一筷子滚烫的面条,吹了吹,低头乖乖吃面。
看着这一幕,谢母眼睫颤抖,大气都不敢出,就这么坐在她身旁,红了眼看着她乖巧吃饭。
吃完饭,谢磐石端来一杯温水,还有医生开的药,陈朵朵仍然乖乖吃药喝水,最后躺在床上,目光殷切地看向谢磐石。
谢磐石给她盖上薄被,面无表情,“看什么看?现在大院里所有人都盯着这桩子事,你哥没法动手,起码要等三个月之后再寻找机会,行不行?哥哥从来不骗你。”
陈朵朵嗯了一声,闭眼酝酿睡意。
她以为自己不会很快睡熟,却没想到吃的药有安眠成分,药物渐渐起了作用。
不多久,病房里响起一道均匀规律的呼吸声。
床边守着的谢磐石和谢母几乎同时卸下紧绷的弦,双双对视,都看见了彼此眼里的担忧与关切。
谢母眸光颤抖,想到刚才发生的一切,一双儿女就这么当着她的面低声密谋如何报复。
而她说不出任何阻止或者打断的话语。
她自认平生从未做过一件坏事,俯仰对得起天地,对得起组织,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但命运对她似乎格外的残酷。
先是年轻时参加革命,新婚丈夫在前线英勇牺牲,然后是刚刚出生的谢磐石被她匆忙之下托付非人,自幼被关在狗笼子里喂养,受苦受难整整三年。
三年后才被毫不知情的谢母崩溃绝望拯救出来。
那时的谢磐石极度不正常,体温持续高热,眼睛赤红,暴躁,听不懂人话,不吃熟食。
龇牙咧嘴见人就咬。
为了让谢磐石恢复正常,找回人类的认知,谢母狠心棍棒教育,她那时还很年轻,二十多岁,她一个人压不住、更管不住用四肢攀爬浑身上下充满野性的谢磐石。
更何况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谢磐石这样糟糕的情况,需要长期管教长期镇压。
谢母慎重考虑三天,选择了二婚,在部队特意找了个身强体壮的壮硕男人,个头高,力气大,浑身肌肉,能压得住管得住狗崽子谢磐石,也就是谢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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