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附近的坦地上停了车,走进弯绕的石板小径,村子里住着的人已然不多,小径深处那户还有人类活动痕迹的院子,就是徐微的家。

院子前铺了水泥地,两侧都有花坛,种了些低矮的野兰和蔬菜,还有一棵树叶凋零的细瘦石榴树。

花坛前站了个男人,个子不高,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油而短,黢黄的手指头夹了根烟,正对着石榴树吞云吐雾,听到小径上的动静,他歪过上半身探头看,恰巧和徐微对视。

徐朝军:“回来了啊。”

不咸不淡的,像昨天才和徐微见过面一样。

徐微也很平淡,指了指骆飞,对他说:“这我男朋友。”

又指了指他,对骆飞说:“这我爸。”

徐微:“我妈呢?”

“阿艳————你囡来了——”徐朝军夹着烟,对屋子里忙活的人大喊一声。

三层楼的农村独栋,二十多年前建的,有些年头了,旧旧的,屋子里蹿出一个黑瘦的人影,五十来岁的女人,衣服是暗沉沉的亮红色,喜形于色的:“囡囡来啦!”

甫看见顾艳,骆飞猛地一怔。

徐微和顾艳,长得很像。

极其相似的五官,甚至面部轮廓的走势都有点相似,几乎很难想象,如此相似的眼睛鼻子嘴巴,在一个人的脸上,是如此的知性舒展,而在另一个人的脸上,却是局促的,甚至隐隐带着暴烈和凶狠的。

这么像妈妈的一张脸,徐微肯定也讨厌过吧。

顾艳粗糙的手掌握住徐微的手,女儿的个子对她来说有点高,她仰起头,仔细端详,说:“囡囡,你要三十岁了吧,看上去老了。”

骆飞瞬间明白徐微为什么和爸妈关系不好了。

“我就是回来跟你说一声,我和郜嘉琅早就分手了,这是我现在的男朋友,骆飞。”徐微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口袋里,淡淡道,“我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累死了,我上楼睡会儿,诶,我房间还是我房间吗?我能睡的吧?”

“这话说的,你房间肯定是你的呀。”顾艳的手在外套上抹了一把,徐微走得快,她急匆匆地跟上去,回头看了骆飞一眼,说,“小骆,你先跟叔叔吃点瓜子,我去给囡囡弄一下被子!”

母女俩一前一后地上楼了。

院子里只剩了骆飞和徐朝军,骆飞抓抓头发,笑得干净:“叔叔好,我先把果篮放了。”

徐朝军低头乜了一眼他手里的果篮,没说话。

家里正进去的那间停了两辆电瓶车,拐进去那间才是客厅,一排古旧的硬木家具,墙上挂了副“福”字十字绣,茶几上的碟子盛了些瓜子干果,屋里有股散不去的烟味。

他在硬木沙发上坐定,徐朝军夹着烟走了进来。

将老不老的男人跨立着,面前一阵臭熏熏的烟雾,单手插兜,低头看他:“小骆,你和微微在一起多久了?”

骆飞想了想,说:“去年十二月在一起的。”

“那也没多久。”他嘟囔了一声,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声音却意有所指,“微微以前的那个男朋友,我和她妈妈都很喜欢的,纽约大学的硕士,自己做老板的,家里很有钱。”

骆飞索性不管了,破罐子破摔,装出一副阳光开朗大男孩的模样,单纯地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我知道的叔叔,我没考上高中。”

徐朝军夹烟的手猛地一抖,落下一阵烟灰,问:“你家里人做什么的,你爸呢?”

骆飞仰头,人畜无害地道:“我爸死了。”

徐朝军俯下身,燃烧的的烟头摁进堆满烟头的烟灰缸里,突然笑了:“小伙子,你不要以为我是农村人,就不知道你在搞什么鬼,你是演员对吧,你自己说,徐微花了多少钱请你来的?我不告诉她妈。”

骆飞顿时哭笑不得,站起身:“叔叔,我真是微微的男朋友,您不信就算了吧,我上去看看微微。”

楼梯很好找,在屋里中间的拐角,刷了一层暗绿的新漆,白天也暗沉沉的,上楼的时候,恰好见顾艳走下来,他连忙喊:“阿姨好,微微在哪个房间?”

顾艳就给他指了指,问:“小骆,你不跟叔叔多讲两句?”

“不了,我陪微微睡会儿。”骆飞跨步上去了。

顾艳一愣,咬牙恶狠狠地瞪了他的背影一眼,下楼了。

二楼几个房间,只有顾艳和徐朝军的睡的主卧铺了一层上了年纪的木地板,徐微的房间则是水泥地,门把没有锁,甚至没有把手,原来把手的地方,是一个空空的大洞。

记录着徐微小时候和父母激烈的争执。

他敲敲门,等了片刻,才轻轻推开。

朝南的窗户大开着,窗楹破旧,窗下一张小书桌,放了徐微落在昆明的蓝牙耳机和眼镜,还有几套衣服,郜嘉琅寄过来的,顾艳全都洗好,叠好了。

除了这些东西,就很难找到这间房间曾经属于徐微的痕迹了,衣柜里都是顾艳的衣服,徐微的就算有,也都是初高中才穿的校服,叠起来,放在最底下。床头柜摆了茶杯,也是顾艳的。

徐微没有睡,坐在床上,给他指天花板下的空调,怅惘出神地说:“我读高中的时候,村里流行起装空调了,我妈问我要不要给我的房间装一个,我说,我平时都住校的,就不用装了,就只在他们睡的主卧装了。其实我房间没有阳台隔档,又正好朝南,七八月暑假特别热的,冬天又特别冷,但是我从来没在家里吹过空调。”

她深吸一口气,说着说着,突然哽咽了,豆大的眼泪从眼角砸在膝盖上:“刚才我妈和我说,我爸上了年纪,睡觉打呼噜了,她晚上就来我房间睡,夏天太热,就装了一个空调。”

她到底在委屈什么呢?

到底在恨他们什么呢?

说不要空调的是她。

自觉懂事、体谅的是她。

可到底为什么呢?小时候的她如此听话、如此省心,却依然得不到他们给的一点点好呢?

骆飞安静地坐在她身边,温热的掌心揽住她的腰,轻轻地拍了拍。

她伏在他的肩头,轻轻叹息:“还好还好,我已经长大了。”

骆飞垂头,吻她的额头,蜻蜓点水的一下,徐微破涕为笑,抬起头,吻住了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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