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暖阳,麒麟仰面朝天躺着,四爪摊开,肚皮对着太阳,迷迷糊糊正要睡去,忽然身体一轻,脖子一紧,被人掐着后颈提了起来。

一张黢黑的面孔,右脸有道狰狞伤疤,从颧骨一直拉到下颌,显得半边脸是歪斜的。大汉的眼珠一错不错打量,兀自下结论:“这就是昨晚跟三尾打斗的灵兽。”说着用拇指掀开麒麟的嘴,凑近看那四颗尖牙。

麒麟张嘴想咬,被拇指卡在喉咙,两腮酸麻使不上力,只能徒劳地蹬动四肢。后腿的伤处被扯了下,疼得祂发出闷哼。

“贺儿!”贺映岚急道,甩开嬷嬷的手,跑出两步又被赵员外一把拉回去。

赵员外道:“是,不过沈二少大人有大量,已经不追究了。”

大汉道:“不追究的是你们冲撞主子的事。眼下主子宠爱的三尾不见了,照刚才的说法,极有可能已经遇害,死在了你们院里!”

他眼睛一瞪,气势逼人,赵员外的脸上肉眼可见地炸起一层汗毛,赵夫人也跟着抖了下身体。连着三日得罪沈家,一次比一次罪过大,两口子低着头,牙关打颤,面色煞白,有气进没气出。

光顾着紧张害怕,赵员外一时不察,手心忽然一松,贺映岚已从他身后冲了出去,直奔那大汉。赵员外心中鄙夷:傻玩意,还想蚂蚁撼树?

大汉没料到有人敢抢,见道影子扑过来,下意识侧了侧身。贺映岚扑了空,膝盖磕在地上却顺势一滚,从大汉臂弯下方钻过去,手同时抓住麒麟的两条前腿,往自己怀里一带。大汉回过神来,另一手劈下,擦着贺映岚的肩头落空。贺映岚已经抱着麒麟翻了个身,把麒麟死死箍在怀里,像护食的野猫。

赵家三人看得目瞪口呆。

大汉怒不可遏,扬手招来其他人,贺映岚身材苗条,直往犄角旮旯里钻。侧身挤进墙根底下一道只有半尺宽的夹缝。大汉伸手去捞,从本就破烂的衣衫上扯下块布来。

贺映岚顺着夹缝钻到院角的水缸后,一名仆从绕过去堵,他又从缸底的空隙里蹿出,贴着墙根溜到晾衣绳底下。

院墙四角都有人守着,贺映岚兜了几圈,鸡飞狗跳,到底没了去路。大汉从两侧合拢,一人攥住他一只胳膊,把他从破筐堆里拎出来。麒麟还被他死死护在怀里,被连带着拽了出来。

贺映岚被按着跪在地,胳膊被拧到背后,脸贴着泥地。大汉捏着他的脸给了一巴掌:“抢?”

赵员外和夫人没吭声,倒是嬷嬷开了口,不忍地道:“您手下留情,这孩子身体不好,禁不住打。”

“禁打。”大汉两手拍了拍,拈去指缝间的杂草,瞥了眼贺映岚破烂的衣衫和背后的鞭痕,“我看挺结实的。”

赵员外忙摆手:“孩子贪玩,喜欢上蹿下跳,刚从外面回来,定是在哪里摔的。”

大汉斜他,道:‘我也懒得计较,让外头说我欺负孩子,奉命罢了。主子吩咐了就得办,难不成忙活半晌连个消息都带不回去,找罚吗?’

他对嬷嬷道:“你可确定看到了三尾尸体?”

嬷嬷站在廊下,闻言,看了看贺映岚,又呆呆注视发现狐狸的落叶堆,脸色不大好看,迟疑了一瞬,道:“我……我……”

半天“我”不出个所以然,大汉万分不耐,竖手打断,“我们几个总要带东西回去交差,这只灵兽就先带走了。若真查出与你们无关自会完璧归赵。”

“不行!”方才还默不吭声的贺映岚剧烈挣扎起来,小身板差点掀翻禁锢他的仆人。

赵员外搓着手凑上来:“懂,都懂!不过您几个也找过了,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我们家受了沈家两位少爷的恩惠,万不可能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来。”

大汉有些犹疑地环视四周,问同伴:“真没找到?”

另外几人皱着眉轻轻摇头。大汉深呼一口气,沉默片刻,才淡淡道:“晾你们也不敢。”

众人往外走,贺映岚没了束缚,便如离弦之箭蹿起来,接连将几人撞得踉跄,要去扒领头人的胳臂,一不小心抓到麒麟的伤腿。

麒麟一痛,下意识回头便咬。

贺映岚闷哼一声,手悬在空中。

麒麟没有松嘴。尖牙刺破皮肤,钻进细瘦的肉骨,鲜血直流。

眼睛恶狠狠盯着贺映岚。

贺映岚喉咙上下一滚,心虚地叫了一声“贺儿”。眼角的契印跟着脸颊的动作向下一颤,像凋零的花瓣。

麒麟不为所动,牙关微微用力撕扯,旋即快速松口,哼的一声扭过头去。

大汉乐道:“你真是契主?第一次见对契主呲牙啃咬的灵兽。”

古往今来,多是契主对兽呼来喝去、鞭笞驱使,兽跪伏于地,夹尾垂耳才是常态,他同情地拍拍贺映岚:“我家主子最擅治兽,放心,若洗清嫌疑,还能送你只温顺听话的灵兽。”

赵员外忙搭腔,夸赞道:“不是还有句名言吗,‘兽性可训不可纵,契主予食予命,兽当以死报之。’说得真好!”

大汉得意起来,“人类向来是自然的征服者,伐林开山、填海造陆,无所不能。连天地都要退避三舍,莫谈这小小灵兽?而在浩瀚人海中,哪家又能比过沈家对灵兽的钻研?”

赵夫人竖起大拇指,“是呗是呗,若没有沈家,这百年灵兽怎能孵化。”

她说完,脸色骤然一变,赵员外暗自给了她一掌,将人拽到身后去,“都怪这小子,非要吵着闹着跟轩儿去见世面,后来不知怎么个事,稀里糊涂定了契。不过这灵兽对轩儿感情很深,跟对契主不是一个脾气!如果契主管不了,轩儿来管也是一样。两个都是我儿,对沈家来说百利无一害。”

话里话外,说得是沈家钱不白花,即使立契出了差错,兽跑不了,赵家也跑不了,还是能为沈家所用。大汉不是傻子,不想替主子接话,于是道:“另说吧。”

来到门外,打开木板车上专用于锁兽的铁笼。笼子很小,四壁和顶底都是焊死的。麒麟被猛地扔进去,还没反应过来就撞上对面,喉咙里漫下去的小矮子的血反刍,胃里翻涌,吐了一笼鲜血。

“贺儿!”

听到熟悉的字音,祂抬头望去,贺映岚被死命往门里拽。

“叫什么叫,你这个样子出去街里街坊不得说闲话?”赵夫人四下张望,压低声音。

“人家都说了,查清楚就给你送回来。”赵员外有些吃力地抬手擦汗,一松劲身体险些被带偏,稳住脚又补一句:“别添乱了,你追过去能如何?有本事让人听你的吗?自不量力!以为自己是谁,年轻气盛能当铜墙铁壁?他们不比我打得用劲?”

赵夫人踹他一脚,示意他小声点。贺映岚忽然停下挣扎,与麒麟遥望。

“进去吧。”赵员外用力一推,关上门。

行在出庄的路上,秋意正浓,两旁的树商量好似的,一侧枝叶繁茂,一侧枯枝嶙峋,仿佛两个季节。

水流急急冲撞岸边石滩,激起阵阵凉意,麒麟蜷了蜷身子。复行数十里,日照逐渐移向头顶,车队拐进一条岔路,岔路尽头是扇与石壁融为一体的大门。

大汉打了个响指,门口士兵朝他点头,扣了三响,大门朝内洞开。

车头急转竟是在往下走,一条长长的通道,灯火通明,墙面上挂着画,有灵兽有人像,或面目狰狞或低眉顺眼,或两兽相撕或一人一兽。

普通人一辈子也见不得的奇兽都被铺展在眼前。

透过铁笼的缝隙,麒麟还看到那只臭狐狸。画上的赤狐蹲坐在一块青石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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