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封禅,自古以来便是一件大事。
皇帝受命于天,宣告天下太平,标志明时盛世。每一位心中有志的帝王,皆以泰山封禅为目标。
但也并非每位皇帝都有资格封禅。
先帝于乱世挽救大齐,阻止天下再度分崩离析,又勤政为民,为王朝续上命。建安帝继位后,更是推行一系列救国救民的政令,如今朝野上下不止是如枯木逢春,更有当年王朝顶峰之相。
国之中兴,也为祭告先帝和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群臣上表封禅,是以建安帝这才得以享此千古荣光。
钦天监细细爻算良辰吉日,务必让建安帝此次封禅从头到尾的顺利。
初献由建安帝登坛祭祀昊天上帝,报答苍天恩泽。
帝王祭祀场面浩大,连登坛前要走多少步都有规矩,即便是李静娴,已被安排得很近,抬眼望去,还是只能远远瞧见背影。
前朝有过皇后祭皇地祠为亚献之先例,后历朝历代便有此传统。不过此行崔皇后并未随驾东巡,此礼便由皇太子领着一干公卿大臣完成。
终献由皇太后领着贵妃并一干随行的女性宗室收尾。
祭文念完的那一刻,只见一片云远远飘来,于日光大绽下与另一片云交融,呈麒麟模样,漫天金光自云间普照大地。
众人纷纷高呼,今上果真为天命所归,后跪倒一片,直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静娴本来也跪了,但很快被建安帝亲自扶起。
这天地间,除了到车驾上歇息的皇太后,也只有他俩还站着。
天上那自然之象非人为能控,封禅之日得此祥兆,便是建安帝也是面色大喜,握着李静娴的手不由自主发紧。
手上略有些疼意传来,但李静娴此时也顾不上什么。
她望着那麒麟祥云,立于建安帝身侧,身子也在微微发颤。毕竟此情此景,是天意如此,谁又能保持冷静呢?
还是建安帝自己察觉不妥,也顾不上抬头望天,拧着眉,牵起她的手细细看了又看。
李静娴被吸引注意力,望过去,无奈笑着调侃道:“陛下再迟些看,只怕印子都要瞧不见了。”
“对不住。”周围还在高呼万岁,万岁在面露愧容:“是我没控制好自己。”
李静娴却摇摇头,抿唇欣喜道:“陛下又不是没有七情六欲的泥人,喜怒哀乐是咱们应有的反应。何况又是这样的大喜事。你若不高兴,那才是真的奇怪呢。”
她又说:“许久未见陛下这样喜形于色,倒仿佛十几岁的少年郎。”
建安帝勾唇,“这又是嫌弃我老了是不是?”
李静娴便哼了一声,没好气道:“陛下可少曲解我的意思吧。”
建安帝大笑。
封禅之后,众人还一道去拜了泰山之上旁的神仙。
女眷们自是大多去了碧霞元君祠。李静娴也不例外。
碧霞元君祠虽说是求子嗣最为灵验,但也护佑健康平安,总之对于神佛菩萨,心诚则灵吧。
李静娴这个年纪,长子没几年就要娶媳妇了,又经历过鬼门关一般的生育苦楚,自是不为求子,拜过供奉了香火便是。
倒是见元君神像前,两位郡王妃各自拴走一个泥娃娃,楚郡王妃更是跪得尤其久,想来也的确着急着要一个孩子,可能也是为了不愿回京时再听顺妃念叨,总之是最后一个离开的,香火钱还额外添了不少。
泰山封禅到底声势浩大,又有上天之祥瑞出现,便是仪式已经结束,也依旧吸引不少人前来参拜,想要沾点祥瑞的气息护佑自己和家人平安顺遂。
这就让泰山周围本来就热闹的城镇更加热闹。
所幸建安帝早有吩咐,泰山山下城镇设七日大酺,与民同庆。
建安帝与李静娴这日闲来无事,便装出行至市井大街。
李静娴上一回站在这样热闹的大街上还是在差不多十年前到底进宫后不方便外出,好歹在潜邸时还能痛快出去玩一天。
建安帝更不用说。他少有这种亲临民间闹市的经历,便是先前替先帝微服巡视京畿,也没如今这般热闹的景象。
贴身随行的除了梁沛安这个大太监,就只有圆福圆寿两个武太监并一个秋穗。其他人早隐于四周,不动声色护卫着。
因是泰山之下,街上摊贩大多是祭祀之物,但也有一些祈求平安的饰品,走着还有杂耍可看。
李静娴看得津津有味,建安帝对此不感兴趣。
不过都是些哄人开心的手段,甚至在他眼里看来民间散班子也不入流,宫里有专门养的科班,那些勉强有乐趣。
但李静娴看得高兴,建安帝便也没吭声,静静作陪。
不过李静娴看的杂耍,他看的李静娴罢了。
被他不错眼地盯着,李静娴一开始还能适应,后来也有些不自在。任谁被盯了那么长时间也会这样,何况那样炽热的目光,想忽视都忽视不得。
“看我干什么呀?你看他,顶碗吞剑呢。”
建安帝回答得倒是认真:“嗯,瞧见了。”
瞧见个鬼啊!你根本没有往那边看一眼!李静娴耳朵通红,怪嗔他一眼,反倒被建安帝牵起手,十指相扣。
待杂耍看完一轮,两人寻了一家干净的小店,也没进内,在外头坐下。
梁沛安等在另一桌落座。
虽然日头渐盛,但店家拉了棚子遮在顶上,这时候天气也还凉快,倒不算太热。
先前看杂耍耽搁了些时候,此时早过了大众用午膳的点儿,店内倒是不多人,店家娘子在那儿还悠闲地摇着扇子,极力向这几张生面孔推荐自家的馄饨和酸菜包子。
“那便尝一下你们的招牌吧。”李静娴拍板。
店家娘子往后厨喊了菜名,回头又说:“听娘子口音,北边儿来的吧?”
“正是呢。”李静娴好奇:“娘子如何听得出来?”
店家娘子一笑:“这些日子热闹,都冲着皇上封禅遇麒麟云的祥瑞来的。听多了,倒也能辨别一二。何况越往北官腔越重,到底往京城近嘛,不难听出。”
“原来如此。”李静娴受教了。
到底她没怎么离开过京城,也不常接触外来的人,其实不大知道口音差别。即便是宫里有来自不同地方的宫人,能到贵人跟前伺候的都已经是调教好了的,不会让有口音的让娘娘难听。
建安帝倒是没有意外。
他曾去过不少地方,每个地方口音皆不同。
热腾腾的鸡汤馄饨和汤包被端上来,店家娘子见没有旁的客人来,又是个闲不住嘴的,还在热情与他们说话。
因着李静娴先前寻的借口是出门行商,店家娘子就说那可有些辛苦,四处奔波的,不过郎君和娘子瞧着年轻,身子骨倒也还撑得住。
“真的吗?”李静娴摸了摸自己的脸,开心极了,却还是说:“倒也不年轻了。我长子没过几年就该娶妻了。我还算生的晚,怀那小子的时候快二十呢。”
店家娘子一惊,又细细看了看:“这还真看不出来!”
其实看旁边的郎君能瞧出一些年纪,但也没想到已至而立,这位娘子更是面若芙蓉,她还以为顶多二十五六。
“那郎君和娘子肯定是有福之人。”
又问孩子没带在身边,是放家中教养?行商之人这样做也不少见。
“两个孩子皆随着一道来的。”建安帝这时才出声笑道:“不过留了功课给他们,我与夫人这才忙里偷闲出来逛逛。”
店家娘子便感慨他们夫妻俩感情好。夫妻嘛难免磕磕绊绊,很多时候日子过得下去就行了,少说有这样能撇下孩子一道出来玩的。不过孩子没闹着一道?
建安帝转着茶杯说:“倒也不能这样说。只是日后长子要袭承我全部家业,次子要辅佐他哥哥。我们家不算小,管起来不容易,他们须得好好学,眼下若玩物丧志,可是坏了事。两个孩子大抵懂得,便不闹。其实我与夫人平日也会带他们出门放松。”
旁边的梁沛安等人默默看了眼周围。
还好这次行程没多少人知道,不然被某些言官听到陛下这番话又得大闹一番。
什么长子次子的,还只说了次子辅佐,全然没提到旁的几位殿下,可不得闹一番才舒心。
奇怪地瞥了眼他们,李静娴接话:“此行便是听闻皇帝陛下泰山封禅,知道这边热闹,才将他们带了出来,不然还被拘在家中呢。”
店家娘子能在此处做了二十几年生意,这点眼力是有的。看他们衣着打扮,虽然低调,但显然不是寻常之物,便大抵明白。
“原是如此。”
店家娘子说这次皇帝陛下的确是众望所归:“我就是在天璇早年出生的,那会儿……哎,太乱了!也太苦了。遇见官和见了匪差不多。按你们的年纪,应当正好是先帝四处征战平天下被立为太子掌权那会儿,没见过那场面——那时候,咱们这些老百姓能喝上一碗米粥都奢侈了。”
建安帝便点头:“是,我是天璇四十五年生人。”
店家娘子记得这年份:“哦!那年隆庆皇帝刚被立为太子,叛王……叫什么来着,不记得了,总之就是被抓住斩首了。我记得那年各处也都设了大酺,庆贺东宫有主……不过没如今那么大场面就是了,到底比不上如今。”
所以说建安帝的出生也是挺巧合的。先帝刚被立为皇太子,建安帝就在他打了胜仗,平叛凯旋时降生,又是嫡子。有规矩的富贵人家,嫡子终归是不同的,何况还是宫里。
这是双喜临门,当时就有人提议将襁褓中的幼儿立为皇太孙,不过后来不了了之。
店家娘子到底年岁摆在那里,又是好一番赞叹先帝与今上的所作所为。
别以为市井小民不懂朝政就是无知,他们日夜接触不同的人,开门做生意,出门采买,交纳各种税收……生活好与不好,自有感受。无论朝堂上如何勾心斗角,放到民间,能让他们过着比从前好日子的,那就是好的皇帝。
听着那朴素偶尔带上几句地方话的夸赞,李静娴看着对面的建安帝,笑得眉眼弯弯。
建安帝听大臣们拍马屁听多了,倒没觉着这妇人所言所语有什么,淡然接受。但瞧着李静娴略带崇敬的表情,又觉着一顿豪情自胸腔迸发,令他欣喜不已,心绪震荡,只恨不得立马到没人之处搂着她好好亲热一番。
怪不得男子都喜欢将自己勇武展现在喜爱的女子面前呢,建安帝这才有些明白了。
建安帝想着,便是日后真老糊涂做错事,一想起李静娴这副神色,他想必也会半夜爬起来给自己一巴掌,然后吭哧吭哧去拨乱反正继续伟业。
不成这千古一帝,好似都对不住她。
建安帝低头咬了个馄饨,无端地笑了声。想着自己真有当昏君之兆。不然怎么为搏美人一笑而发愤图强。
从大酺闹市归来,李静娴在屋里歇了几日。
这日延怀和延润来给她请安,两个儿子皆有些担心。毕竟母亲甚少有这样精神不济的时候。
“不若请孙玉钊来瞧瞧吧?”
孙玉钊如今专负责贵妃脉案,贵妃去哪他去哪,可以说是全年无休,随时待命。只有实在特殊的情况,才由旁的太医来瞧。
“不必,就是前几日累着了。”
以示尊重,封禅时建安帝一行都是靠着自己爬上山。泰山这样高,即便是李静娴平日身体不错的下山时腿都有些软。后面没彻底休息好趁着兴致好又跑出去玩,怨不得难受。再说,她这几日能吃能睡,什么问题也没有,就是身子乏累。过度运动后这样的情况倒也正常。
李静娴看着两个儿子,笑问:“倒是你们两个,今儿这时候怎么有空来了?”
这个时辰,往常应该还跟在建安帝身侧才是。
延怀细细给弟弟擦干净手说:“二嫂身边的宫女来传话,说二嫂怀上了。二哥瞧着急于回去,父皇也高兴,便放了我们半日假。”
说着,延怀小心翼翼瞅了母亲一眼。
虽说如今父母恩爱,但也改变不了父皇还与其他女子孕育子嗣的事实。而如今,父皇马上要当祖父了。也正是因为父母恩爱,延怀才担心母亲会伤心。
李静娴察觉到他的目光,无奈一笑。倒让孩子替自己担心了。
“你不必多想。”李静娴按着长子的肩头。
延怀入学后李静娴便不揉他的脑袋了,如今更不会。延润也是一样的,孩子们已经长大,一个是皇太子,一个已经提前封了郡王,有些对待幼儿的习惯得改。
李静娴说:“我若是事事在意,早些年就把自己怄病了。我早知这个世道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从一开始就清楚,所以也并未嫉恨半分。这些年得你父皇偏爱,他也再未碰过旁人,我又何必同已经发生的过去计较。虽说谈不上视如己出,但当他们普通宗亲来往还是可以的。”
她声音温和:“延怀,你也不用多想。皇家下一代要添丁了,这是喜事,你父皇高兴也是应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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