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浓稠。
舒绿将视线重新放回他身上。
他又低下头,耸着肩,如此沉默寡言。她在想,刚刚看到的那一眼是否为错觉?
稍稍,缓步走到他的身前,唤了他一声,“小满。”
池岸呼吸错乱几拍,没抬头。
额前刘海垂下,彻底遮挡掉他情绪的窗口。
舒绿看了他几秒,随即倾下身,伸手去触碰鱼缸,刚要挨上那块玻璃碎片时,池岸的手往里缩了缩。
他沉闷的嗓音泄出,“别碰。”
舒绿蜷回手指,“你也知道?”
“......”
他手上的伤痕,显而易见是被玻璃划伤,伤口的血滴落入那片最小的湖泊。
黑夜中,如果不细看,会以为水面反光的是斗鱼身上的红。
舒绿目光又垂下,“这就是你让我看的鱼?”
因她的话,池岸表情有片刻怔忡,像是没想到她先问的会是这个,下意识地说:“不是。”
过了会,“不是这样的。”
那应该是怎样的?
舒绿还没来得及问,舒乔华在这时打来电话,她没避着池岸,当即接通。
舒乔华问她到哪儿了?
“楼下,”舒绿说,“马上来。”
挂完电话,等了一会,池岸也没继续解释这句话的意思,舒乔华那边又催促得急,舒绿思索片刻,看了一眼他耸拉的脑袋与受伤的手。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她转身进了单元门,先回去找舒乔华拿牛肉。
到门口,舒绿懒得翻钥匙,抬手轻敲了两下门。
开门的人是童琳。
她刚从浴室出来,头戴发箍,将两侧碎发一丝一毫都定在后面头发上,脸上敷满面膜,露出眼睛,看到她上下打量两眼,“年轻人就是好,美丽冻人。”
舒绿不指望她能说好话,自顾自换鞋。
童琳怕冷,屋内还开了空调,暖气侵袭,她才感受到与外面的温度差。
舒乔华听到动静,从屋内出来,“怎么穿这么少?”
她今天穿得简单,黑色有褶皱垂感的上衣,与同色长裙,这条裙子挺有设计感,一片白色的波浪花边从侧边延伸开,一举一动,花边荡漾。
脖子上还有条装饰用的卡其色窄围巾,细长一条。
在他们看来确实挺少,舒绿不觉得,也不想因为这个挑起矛盾,只说:“还行。”
舒乔华欲言又止,转身去厨房,提着保温袋出来。
“这不是之前那锅,我今天新卤的,现在要尝尝吗?试试味道怎么样?”
他拉开保温袋,要从里面拿出一盒。
童琳慢悠悠进来,走到舒乔华身边,“这牛肉还是你爹早上自己去市场买的。”
闻言,舒绿内心倒没什么波动,店里就能直接带的事,说这么清楚不就是刻意说给她听的。
她没接童琳的话茬,对舒乔华说:“不用。”
舒乔华拿餐盒的手停在半空,场面变得有些尴尬。
舒绿只好解释,“现在太晚了,我回去再试。”
舒乔华这才笑笑,眼下的皱纹堆叠一起,帮她把餐盒重新放回保温袋。
没待多久,舒绿要回去,跟两人道别。
提起保温袋那刻,她微微讶异,多么沉甸甸一袋。
沙发上,童琳披着毛毯,电视屏幕是某都市情感剧。
舒乔华洗了小番茄,童琳说不吃,舒乔华用水果叉将果实送到她嘴边,童琳说他一句,才咬一口。
容颜看上去与过去一般,细看又很明显。
他们早不再年轻。
舒绿到玄关处,准备换上自己的高筒靴,不知是想到什么,将保温袋搁置在柜台上,又回了一趟屋内。
......
电梯下到一楼,一出门,夜里的冷意迎上。
门口昏暗的灯太寂寥,树影婆娑,将她影子拉长。
舒绿提着保温袋朝一个地方走去。
楼下花坛边。
池岸仍旧静坐原地,拿着那个破碎的鱼缸久久没动。
空气是凉的,他浑然不觉。
直到再次听到脚步声,他才抬起眼,舒绿又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他没想过她会再回来。
池岸没挪开目光,就这么看着舒绿走到他的跟前,然后将那微弱的灯光遮挡。
他在她的影子下。
他看得太直白,舒绿回视他。
有风擦过她的皮肤,不自觉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看着前面男生的样子,蹙起眉,说:“你打算在下面坐到什么时候?”
池岸嘴唇动了动,舒绿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还有,这个鱼缸你又准备抱到什么时候。”
“我......”
单元门口的灯似是接触不良,闪动几下,草丛里躲藏有不知名的虫鸣叫,一声又一声。
春天从泥土里长出,那些潮湿腥气流淌两人之间,他们一坐一立。
舒绿从口袋掏出两根碘伏棉签,递给他,“自己处理一下。”
池岸没动,舒绿扯了扯嘴角,“还要我帮你?”
“没。”
池岸将鱼缸放到脚边,抬手接过,维持一个动作太久,手也被风吹冷了,行动有些僵硬。
他抖着手,拆开包装,抽出一根棉签,折断带划线的那一端,棕褐色液体缓缓流向另一端。
他往自己的伤口上涂。
伤口痕迹不大,不过两三条,时间太久凝结成了血痂。
舒绿盯着他涂。
“明天没课?”
池岸动作一顿,“明天礼拜六。”
舒绿拿出手机看时间,确实周末了。
她没再说什么,看着池岸涂抹碘伏,莫名觉得这画面像受伤的小兽舔舐伤口。
她想到多年前被宋秀萍捡回去的时候,她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
这么可怜。
所以,从碰到他后,她始终没问出口,这么晚为什么要独自坐在楼下。
也没问那条鱼为什么死掉。
就像那时候她也害怕宋秀萍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在那里不回家。
池岸涂完,舒绿不打算再待,时间不早了。
刚准备说自己要走了,她的衣服下摆忽地被人抓住一角。
那只手抓得那样紧,不管不顾伤口的疼痛,指节苍白得不像话。
顺着望去,对上一双下垂眼。
不知道是不是空气里湿度太高,他的眼睛也变得湿漉漉。
“我不想回家。”
长久的沉默。
他抓着衣角不肯放手,最后是舒绿先有动作,她长叹一口气,将自己的衣服从他手里抽出。
“你把鱼缸处理了。”
池岸这才松开,听话照做。
等处理完,走到她的身边。
他比她高一截,蓝黑色的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件纯白长袖,裤子与外套配套。
他将帽子拉到头顶戴上,整张脸隐在里面。
舒绿说:“走吧。”
-
没打算一直在杏海,舒绿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带阳台。
屋内东西不算多,除了本就有的家具,她没再怎么布置,偏空旷冷调。
舒绿换鞋,池岸站在门口稍显局促。
除了徐织来过两次,没其他人来过,拖鞋有两双,她将那双没怎么穿过的拿给池岸。
拖鞋的尺码一般会买大码,舒绿思索着他穿应该差不多。
“进来吧。”
提上卤牛肉,舒绿先进屋。
池岸站定两秒后,屈下腰开始换鞋。
出门的时候门窗拉上了,这会屋内有些闷,舒绿过去将阳台的推拉门打开,清新的风灌入,空气流动。
先透会气。
池岸换好鞋进来,舒绿说:“你坐着。”
她去厨房接了壶水,插电加热,等水烧开的间隙出来一看,池岸坐在沙发上,手搭在双膝,目视前方。
前面是一台挂壁电视机,屏幕漆黑。
“......你看什么呢?”
她真心好奇。
池岸听见声音,偏了偏头。
舒绿双手环臂,“你在我这儿也这么紧张?”
“没有。”
“那你坐这么直干什么?”
“......”池岸稍微卸下点力。
舒绿总算看顺眼了,走过去,“只能睡沙发,行?”
“可以。”
舒绿回房间拿了一条毛毯出来,“会有点薄,等会把空调开了就差不多了。”
池岸双手接过。
毛毯是墨绿色,四周有流苏,极具复古味,材质柔软,舒服,拿上后他没有立马盖,而放在一旁沙发上。
舒绿看到后没说什么,去将电视打开,随便找了个电视剧当背景音乐。
屋内不会那么静谧。
烧的水好了,舒绿回厨房洗干净两个杯子,接了半杯,朝外喊:“小满,过来喝点热水。”
池岸趿拉拖鞋而来。
杯子是买的一套,简约款白色,带把手,有点烫,他没着急喝,轻轻地碰到杯壁感受温度传到全身。
水温一时半会降不了,舒绿问他:“吃面吗?”
这才是她要说的。
池岸发愣时,舒绿已经开始洗锅了,瞥他一眼,“别傻站了,帮我拿两个鸡蛋过来。”
“好。”
他转身打开冰箱,里面东西不多,很明显就找到鸡蛋,从中拿出两个,递给她,舒绿接过放锅边。
似是嫌他碍事,“你先出去。”
池岸没动,“我想帮你。”
舒绿往锅里倒了点油,她笑了声,“谁说让你白吃了?等会你洗碗。”
池岸这才离开。
舒绿将厨房门关紧,油热了,单手拿起鸡蛋磕向锅边,壳破开,鸡蛋滑入锅内,瞬间滋滋冒响。
没多久,鸡蛋焦香。
鸡蛋好后,她往里倒了碗水,等待水开放面。
知道池岸没吃晚饭并不难,这个年纪就是这样,一点情绪就能堵满胸腔。
在池岸身上,她总能看到那时的自己。
所以,池岸说不想回家的时候,她只犹豫了一会儿,一如当年宋秀萍将她捡回去,而现在的她,将池岸捡了回来。
瞥见装卤牛肉的保温袋,舒绿稍怔,过去打开,里面有三个盒子,每个盒子里都是满满的卤牛肉。
她留下一盒,剩下的放入冰箱。
面很快煮完,简单的鸡蛋面,她拿出两个碗,给自己那个只装了三分之一。
舒乔华卤的牛肉很香,她吃了小块,味道不咸不淡,恰到好处。
便给两个碗里都放了五六块,而那两个鸡蛋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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