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仗拼的是兵马，守关熬的是粮草。
寒水一役，后营被火烧了三分之一的军粮。玄甲军退守玉门关，本该由京城户部督办补发的冬粮，却迟迟没有动静。
从京里送来的公文，倒是官样文章做足了，翻来覆去不过四个字：大雪封路。
君明夷很清楚这是谁的手笔。
除了把持户部的大皇子，还有谁会怕他打赢这场仗？
两年前，他的亲长姐诞下龙子，正位中宫册为继后。陛下年迈，却至今未立太子。长姐这一生子，大皇子眼看着到手的储位要落空，自然再也坐不住了，怕是想在开春决战前，饿得他们军心涣散，好逼得君明夷交出兵权。
数万玄甲卫张着嘴要吃饭，君明夷不能坐以待毙。
今日，他便秘密请了城中几位贩马囤粮，专发国难财的黑市巨贾。
这些走私商人比鬼还精，断不敢踏进守备森严的主将官邸一步，生怕被君明夷直接扣押，大刑伺候，落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两方要促成这笔要命的大买卖，只能定在城东的倚春苑。
越是脂粉香浓、鱼龙混杂的楚馆勾栏，越是个掩人耳目、好谈生意的地方。
主位上，君明夷一身常服，指尖点着白瓷杯，开门见山道：
“朝廷的军粮，本将不指望了。腊月三十前，我要五十万石新粮入玉门关。代价是，君家在江南的十三处盐田、三座银矿，往后两年的红利全归你们。”
几人眼露贪婪，却又不敢轻易接话。
私买军粮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君家固然给的大方，但大皇子的人如今盯紧了各处关卡，谁也不想做那出头鸟。
领头的胡商赔笑道：“将军折煞草民了。五十万石绝非小数，如今处处设卡，草民们便是有心，只怕也无力啊。”
君明夷神色未变。
“诸位不必勉强，”他说到此，转过头对歌姬说：“情操，先弹一曲，为几位当家定定神。”
“是，将军。”
情操掩唇柔媚一笑，素手拨弄琵琶弦。
大珠小珠落玉盘，她嗓音娇软，唱的却不是什么吟风弄月之词：“西风紧，夜走云州。李当家，平遥城外三座地窖，藏麦六万石；赵东家，临水渡口五艘商船，压舱底的粟米十万石……”
这温香软语落进商人们的耳朵里，却如五雷轰顶，几人面上血色褪尽。
这花魁唱词字字诛心，君明夷将他们费尽心机藏匿的私粮暗仓，查得底朝天。
琵琶声未停。
君明夷淡淡道：“柏鱼。”
“属下在。”沈柏鱼拱手上前。
“给几位东家看看你今日的收获。”
“是。”沈柏鱼自袖中取出两块带着血迹的腰牌，扔在桌面上。
那是商人们留守在暗仓外的私兵首领的令牌。
“风雪太大，”沈柏鱼冷冷道，“诸位城外的护院遇了流寇，玄甲卫恰好路过，替诸位收了尸。”
暖阁内死寂一片，几人已是冷汗涔涔。
君明夷端起杯，轻抿一口，这才抬眼看向他们。目光如冰刃刮骨，令人胆寒。
“我拿君家的盐田银矿跟你们换，这叫买卖。若本将不讲规矩，直接以‘勾结羯夷、囤积居奇’的罪名抄了诸位的暗仓，那叫剿匪。”
说到此，他略一停顿，轻笑道：“五十万石新粮。诸位是要做君某的买卖，还是要做玄甲军刀下的匪？”
胡商双腿一软，从椅子上滑跪在地：“草……草民愿做将军的买卖！腊月三十前，拼死也将粮草送入玉门关！”
其余几人哪还敢有半分犹豫，纷纷惨白着脸应下。
“很好。”君明夷站起身，理了理窄袖上的微褶，“诸位远道而来，今夜这依春苑的开销，算在君某账上。”
他看向情操：“叫外头候着的姑娘们进来，好好伺候几位东家。”
“奴家这就去。”情操盈盈一拜，推开了门。
早候在走廊上的歌姬们鱼贯而入，挨个坐到几个男人身边，为他们擦拭额上冷汗，倒酒布菜。只是这温香软玉，此刻再也勾不起商人们半分旖旎心思。
君明夷带着沈柏鱼正欲离席，刚关上的门又蓦地被踹开。
他抬眼看去，旋即怔住，
奚姜乌发散乱，蓝瞳水光潋滟，一件桃粉软缎抹胸，配着轻纱广袖的罩衣。那领口斜斜垮着，露出一大片惹眼的春光。
她却眼尾泛红，径直走到君明夷面前，仰起脸似嗔似怨地瞪着他。
粮商们倒吸一口凉气。哪里来的不要命的舞姬，敢在这煞星面前放肆？
还未等众人反应，只见她双手攀上君明夷肩膀，娇声质问：
“将军，你就这么报答你的救命恩人？为什么宁愿来这里，也不来找奚姜？”
众人震惊，面面相觑。看来这是将军内宅的侍妾，平日里必定被宠得无法无天，竟然敢寻到这种地方拈酸吃醋。偏偏这般泼辣大胆，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君明夷额角青筋直跳，一张脸结了冰。
他目光垂下，从她凌乱衣襟一路扫到底，只见那层叠的纱裙下，赫然露出冻得发红的裸足。
他一言不发，攥着她手腕便往外走。
到了楼下，门外风雪交加，亲卫已牵来将军的黑马。
君明夷单手将奚姜拎上马背，转头吩咐：“柏鱼，你留下来善后，看好里面那些人。”
沈柏鱼方才受了太大冲击，罕见地神色发懵，愣了半瞬才猛地低头：“是！”
君明夷翻身上马，将人牢牢圈在身前一抖缰绳，玄色骏马嘶鸣一声，朝主将府疾驰而去。
奚姜紧紧抱住将军，久违的气息扑面而来，如同一炉热火熨帖着肺腑，舒服得她忍不住打了个颤。
君明夷胸腔里积着一股无名火，对此女的怀疑已达顶峰。但顾忌她伤势未愈，终是压下火气，将控缰的手臂向内收了收，替她挡去大半风雪。
奚姜得寸进尺地用脑袋蹭了蹭他下巴：“将军，我好想你。”
他不为所动，冷笑道：“府外重重把守，你倒是好本事，竟然能越过门外看守摸进这里？”
“我翻墙出来的。”
“如何找到我的？”君明夷语气越发冷硬，“这身衣服又是怎么回事，谁给你的？”
奚姜被他这一连串的盘问弄得烦躁。
“我正巧看到你进了院子，就跟进去，找了个姑娘换衣服。”
“那姑娘长什么样？”
她仗着自己有恩于他，干脆倒打一耙，气鼓鼓顶撞回去：“你干嘛？审犯人吗？我只是想见你，这也有错？你把救命恩人丢在偏院好几天，都不回来看一眼，简直无情无义！”
君明夷垂下视线。看着怀里这副胡搅蛮缠的模样，平生头一次生出些无力感。
受过训的女探子绝不会这般荒腔走板，大雪天不穿鞋袜，连句谎话都编不圆满。
若真是细作，背后的主使大抵是疯了。
可一个人若能把愚蠢演得如此炉火纯青，那也是种本事。但他更倾向于，她是真蠢。
既如此，他倒要看看，她是不是只剩寻常女子的风月手段，打算以此来套取军机。
他目视前方，沉下声道：
“既然你这么想见我，今夜我便随你回院子。门关上，我们慢慢审。”
奚姜哪管他话里藏着什么机锋城府，满脑子只想着长夜漫漫，总算能挨着他尽情吸纳精气。
若能顺势打个滚，混个侍妾当当，以后便能光明正大留在他身边。思及此，她很有些心满意足。
到了府邸后宅大门，他翻身下马，抬步就走。
奚姜只能提着裙摆在后面一路小跑，光脚丫踩在雪上。她做猫时就畏寒，此刻更是冻得脚趾蜷缩，心里把君明夷骂了个透。
刚进屋，她便使唤丫鬟去灌汤婆子来焐脚。嫌口干，又要人沏上好的热茶。这还不算，连着催下人端了几碟子松瓤鹅油卷和糖蒸酥酪。
近来黄三为讨好她，买了不少凡人吃食孝敬。她正是贪嘴的时候，见了甜的便两眼放光。
君明夷解了披风，坐在太师椅上，冷眼看着她在屋里指手画脚。
他不是没遇到过借机色诱的女细作。那些女人多是受过严苛调教，入室后要么柔情绰态，要么借着斟茶递水的功夫贴上来，处处拿捏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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