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双城社保漏洞
节后的工作量打着滚地往上翻,市局经侦队那间最大的监控大厅里,哪怕到了后半夜,十几块电子屏也依旧亮得晃眼。
窗外,夜雨敲打着玻璃,跟屋里服务器运转的沉闷声一唱一和,听的人烦躁得很。
程叙白就站在最中间那块大屏幕前,修长的手指悬在机械键盘上头,半天没落下。
镜片上流动着渝蓉两地医保结算数据的实时波动曲线。
他白衬衫的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块功能复杂的智能表。表盘上,心率和血压的数字悄悄蹦跶着,都比他自己平时的基础线高了一小截。
“这是今晚第四次异常波动了。”
主屏幕上,一条刺眼的红色折线,正是在午夜时分,猛地窜出了正常基线:
【23:00-01:00时段
渝江市医保数据量异常激增,而近在咫尺的蓉城,系统记录却仿佛睡着了,安静得反常。】
刚熬完一个大夜班的李白,使劲揉了揉发酸发胀的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会不会……还是系统同步的延迟?渝蓉医保互通平台毕竟刚上线没多久,说不定……”
“不是技术问题。”程叙白打断他,指尖在触控板上轻滑,调出数据比对界面,语气肯定,“蓉城的记录,是被有选择性地覆盖抹掉了。”
他放大其中一条异常记录:
【李能春
身份证号:500103195X******17
渝中区退休教师
23:41于蓉城市三院
阿托伐他汀钙片(进口)×30盒】
“三十盒?”
伴随着一股湿漉漉的雨气,江峙甩着还在滴水的雨衣大步走了进来,作战靴在地板上踩出一串清晰的水印子,瞬间冲淡了房间里固有的电子设备气味。
他挑眉看着屏幕,“这位老爷子是把降脂药当饭嗑吗?”
程叙白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利落地敲下一串指令。
系统立刻响应,调出了参保人的完整档案,一张黑白登记照赫然出现在屏幕正中央。
“李能春,去年十二月已经病逝了。”他平静地陈述。
监控室里霎时间落针可闻,只有服务器机柜上那些指示灯,还在固执地明灭不定,映着众人凝重的脸色。
“那真他M活见鬼了!”
李白猛地一巴掌拍在空格键上,暂停了滚动的数据流。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和熬夜疲惫而微微发抖,眼睛死死盯住屏幕上那张已故者的照片,瞳孔里全是难以置信。
江峙已经一把捞起刚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行动快得带风,雨水从他略显凌乱的发梢滴落,砸在地板上。
“走,”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刑警的行动力,“去法医办一趟。”
……
法医办公室里那台老掉牙的打印机正咔哧咔哧地吐纸,每撕一截都像在扯谁的神经。
油墨味和消毒水的气味,闷得人太阳穴直跳。
老陈把老花镜往额头上一推,手指重重戳在刚打印出来的名单上。
“过去九十天,四十七位已故参保人的医保卡被异常激活。”他的手指停在某个名字上,“最离谱的是这位:杜翠芳,两年前火化的,今年还在定期领取胰岛素。”
江峙抓起名单,纸张在他手中哗啦作响:“地下黑市?还是药贩子盗刷?”
“恐怕没那么简单。”程叙白把平板转过来,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屏幕上显示着一家连锁药房的监控截图,画面中,戴着口罩的“患者”正在完成人脸识别验证,系统显示比对通过。
“这是……AI换脸?”李白语气凝重,“但这需要医院HIS系统的内部权限……”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江峙把名单拍在桌上,震得老陈的茶杯都晃了晃:“查,这些死者最后都在哪儿看的病!”
程叙白已经调出电子地图,六个红色坐标在屏幕上闪烁着,最终明确汇聚在同一个位置。
康莱德医疗中心,这家企业,去年刚获得“渝蓉医保联网示范单位”称号的民营三甲医院。
……
回到经侦队会议室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雨水顺着窗玻璃滑落,在晨光中映出碎碎的斑驳。
陈局听完汇报,紫砂杯在桌上磕出沉闷的声响。
“目前的证据链太薄弱。”他翻动着案卷,纸张哗哗作响,“就凭这些,连调取医院后台数据的权限都批不下来。”
江峙斜倚在窗边,湿漉漉的警服贴在背上,外面飘进来的雨水在他背后的窗框上积起一小片水洼。
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突然开口:“那就安排卧底进去。”
“太冒险。”陈局摇头,“康莱德是市里重点扶持企业,去年渝蓉金融峰会的主赞助商。”
一直沉默的程叙白抬起眼帘,指尖在平板电脑上轻点一下。
“医保基金监管局有例行检查权。”
他调出一份文件:“根据跨区域医保基金使用检查办法条例,对于联网结算异常机构,可派驻督导员实地核查。”
陈局眉头紧锁,手指敲了敲桌面:“你打算亲自去?”
“合规性审查是我的专长。”程叙白推了推眼镜,“两年前康莱德集团港股上市的招股书,就是我带团队审计的。”
江峙的笑意在唇角漾开,虎牙在晨光中一闪:“程组长要改行当卧底?”
他的声音里带着调侃,眼神却紧紧盯着程叙白。
“只是例行协助调查。”程叙白平静地收起平板,起身时顺手整理了下衬衫袖口。
窗户外头的雾散了,雨水也跟着逐渐消失,阳光瞅准空子钻进来,正好打在程叙白拿笔的那只手上。
程叙白作为金融专家,按经侦队的规定原本不该往一线跑。
但他这会儿搬出银保监的协查条例,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此刻他正垂眸签着手里的协查审批表。
钢笔尖掠过纸面,沙沙声里划出利落的轨迹,撇捺如刃,收锋如断,每个笔画都带着他的性格。
墨迹在晨光里迅速凝固,沉淀成浓重的深黑。最后一笔竖勾重重落下,像在文件上砸了个印章。
……
南岸区有栋零几年建的老居民楼,厨房统共不到十四平米。
程叙白站在发黄的瓷砖地上,盯着窗户跟前电水壶。老线路供电不稳,头顶的灯泡昏黄一片,感觉待久了眼睛都要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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