揜于！
有一瞬间，练澄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那只揜于眼冒幽光，很明显是饿狠了，如今旁边的野猪尚且温热，怕不是来坐收渔利的。
还真是会挑时候！
练澄眯了眯眼睛，眼下最好的对策，貌似就是将野猪让给这揜于，她则离开这里去重新打猎。
她迅速瞥了眼天色，眼下已经过了午时，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若此时退缩，她还能赢得了裴鹤应吗？
能遇到分量足够的猎物，这种运气不是时刻都有的。
练澄仍然站在野猪的旁边，冷眼与揜于对峙。
这揜于似乎也很警惕，见她不动，并未骤然冲过来，亦不曾扭头逃走，而是在观察她。
观察什么？观察时机？还是观察她会不会畏惧？
也许它是在盘算，先吃哪个更加有利。
练澄默默将柘木弓拿在手中，瞥了眼腰间的箭筒。
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满手的汗，已然浸湿缠手的红布条。
也就是这时，她骤然想起，上山时岑韫特地告诫她莫要入深林，最近闹虎患。
怎么她运气就这么好，才一来就碰上了？
她在王帐中见过揜于吃.人，王兄将北疆的奸细头颅扔入笼中，顷刻就变得血肉模糊。
她不能确保眼下这揜于就没有捕猎的兴趣，即便将野猪让给它，她也未必就能全身而退。
而且……
练澄咬唇。
揜于已经发现她，就算她真受阿胡拉保佑跑得过它，回到山坡之上，可此处密林遍布，路况崎岖，毛豆不可能在这儿跑得过揜于。
直接唤毛豆过来更不可能，那处矮崖下的陡坡碎石遍布，马儿根本下不来。
眼下这种情况，无论如何选她都很被动。
练澄素来是只攻不守的作风，而且她真的不甘心就将自己辛苦猎到的野猪拱手相让，更别说就算让了，这揜于也未必如她所想放过她。
与其凭空猜测，将决定权交给揜于，倒不比她自己做主，结果如何她都认了。
不如……就将这揜于当作今日的第二个猎物吧。
心中陡然冒出这一念头，练澄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她已然分不清这是因为兴奋还是畏惧。
就算不为她自己，能为附近村庄平了虎患，也是不亏。
她盯着那揜于，缓缓后退几步，来到一棵树下。那揜于见她如此，竟也就往前走了些许，只是步伐依然谨慎。
练澄没有犹豫，顷刻翻身上树，她知道揜于会爬树，但眼下还是得先占据有利地形，也免得它突然冲过来让她招架不及。
揜于彻底走出灌木丛，倒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这只揜于体型中等，并不巨大，她心里略微有了点底。
眼下再慢条斯理地用弩就不合适了，揜于和她正面对峙，她没时间伏击，而且揜于跑得快，弩虽然威力更大，但到底更为笨重，若不能一击得中，它肯定已经跑到树下。
事到如今，还是得用她最为顺手的弓。
练澄没再犹豫，挽弓搭箭，瞄准不远处的揜于，这时候揜于已经走到了野猪旁边。
她定睛细看，只见它绕着野猪走了半圈，轻轻嗅了嗅，而后径直朝她这边走了几步，似乎权衡之下对她这更新鲜的感兴趣。
练澄：“……”
她忍住脱口而出的西狄脏话，瞄准揜于的前腿——这当然不是最佳位置，然它正面而来，情况危急，不得不如此。
箭矢破空之声如裂帛，她听得揜于一声怒吼，紧接着第二箭就已经射出，她几乎是看见一个残影转瞬到了眼前，第二箭中了它的尾骨。
练澄喘着粗气，揜于是个能忍疼的，纵身一跃，便扒住了她所在的树干，离她不过一米的距离。
揜于再次怒吼一声，练澄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时机，准头朝下，一箭射穿了它张开的喉咙。
“吼——”
随着一声哀嚎，揜于重重摔落在地。
练澄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只能听见周身的血流声重重撞击耳膜。方才发生的一切太快也太危险，她几乎是全凭着本能行动，眼下骤然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哪怕是在西狄，她也从未一人单挑过揜于。
她靠着树干歇了一会儿，心跳仍未止沸，简直要从胸腔蹦出来。这时候脑海中忽然缓慢浮现刚才的画面，她几乎能瞧清揜于的瞳孔。
这感觉与濒死无异。
也不知过了多久，练澄才堪堪回神，缓缓将弓弩背好，握紧手中的匕首下树。
许是她方才太过紧张耗神，也或许是她一人连着猎两个猛兽费尽气力，如今心弦乍松，练澄只觉得头晕目眩，双腿发软，整个人失了准头，从树上径直跌入旁边的溪涧。
即便是春日，山中的溪涧水亦冰凉刺骨，这一激反倒使得她清醒几分，咬牙从水中坐起。
练澄浑身上下已然湿透，衣服浸水沉重如灌铅。她施施然睁开眼睛，水珠从她玉白的脸颊滑下，坠入粼粼落日熔金。
视线中的一切都在这猩红的残霞中洇作模糊一团，练澄的心顿时坠到谷底，暗道糟糕。
竟然已至黄昏。
她连忙摸索着坐到岸边，去找怀中的火折子。
大概是她掉下来的时候动作太大，火折子的竹盖被撞松进了水，如今已然不能再用。
练澄不由得叹了口气，尾调仍然朝上，像是无可奈何地调侃。
再一摸兜，好吧，这次夜明珠也没带。
天边的余霞迅速褪尽，练澄什么也看不见了，凭着记忆摸索到树边，靠着树干坐下，清水眼澄澈又茫然。
眼前这场景多少有些滑稽，少女衣衫不整，发型凌乱，旁边还躺着一只死揜于作伴。
她现在活脱脱就是只落汤鸡，这时候揜于发挥了点作用，能为她挡挡风。
更远处的野猪目前没法帮她什么忙。
练澄先天有雀盲之症，一旦入夜便再难视物，和失明几乎无异，此事少有人知。
她平日出行总是夜明珠不离手，南薰青蘅等人也寸步不离地掌灯，都是因她有此症之故。
许多不了解内情的人之前频频以此大作文章，批评她张扬奢靡，夜明珠便是铁证。
有一回上课，她走神把玩，惹来裴鹤应的注视，她顺势问他这夜明珠好不好看。
裴鹤应抿唇，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眨地盯着她，平静地反问道：
“郡主总执此物，是只为自己瞧，还是为了给别人看？”
练澄眨了眨眼，一时没明白他这话所言何意，紧接着便又听得他一声轻叹。
“看来臣有必要为郡主讲何为‘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裴鹤应虽然讲课一板一眼，但他毕竟也从未遇到过练澄这样的学生。这么些天下来，他上课依然无趣，却也稍稍摸透练澄的性子，改平铺直叙为提问纠正，令她逐渐明白一二。
虽然练澄怀疑那并不是明白，而是迷迷糊糊被他绕进去了。
不过好在她不是读书的料，一向容易忘。但他在那次课后给了她一枚白玉鱼，她懵然握在手中端详，还是温的。
“郡主若定要夸耀，不若以此物替代，旁人还会以为郡主品行高洁，也免得招惹祸端。”
在大越，君子多佩玉以示品行。
裴鹤应仍是淡然神色，可练澄还是从他的口吻中听出几不可察的讽刺。
看来，他和别人也没什么区别，都这么看她。
她盯着手中的鱼瞧了半晌，很快便想通了，以为她奢靡总比知道她雀盲好，弱点若暴露给对手才是致命的。
于是她一如既往地露出挑衅般的微笑，故作得意道：“像裴郎君这般高洁么？本郡主没这个兴趣。”
夜里风凉，一个喷嚏将练澄从思绪中拉回，她抱紧自己，喃喃道：
“看吧，他说的根本不对。”
她只有今日没带夜明珠，偏偏就碰上这许多倒霉事，与他所说完全相反，这才叫祸端。
裴鹤应该不会是阿里曼派来针对她的吧？
不过他生得好看，不像那些面目狰狞的恶鬼……
练澄情不自禁地打颤，咬唇摇头，努力把注意力围绕在裴鹤应相关的事物上，这时候她觉得上课也不是那么讨厌。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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