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兽铃响过三声,御兽宗营地里的喧闹便忽然有了次序。

最外圈,十二头灰背驮兽先后屈下前膝。它们肩高近一丈,脊背两侧生着天然凸起的骨梁,厚皮上铺着磨得发亮的鞍垫。御兽宗弟子解开绳扣,装着灵药、干粮和兽料的木箱便沿骨梁两侧滑落下来。没有人挥鞭,领头的老兽只听见铃声,便知道该把身体伏到什么高度;最后一只年幼些,膝下被碎石硌得不舒服,落地慢了半拍,旁边的兽夫没有催,只把一块旧毡垫到它腿下。

营地上方,几只青羽信禽收拢长翼,依次落上高架。它们腿上绑着细竹筒,落地以后并不乱飞,而是用喙敲击木栏。左边两下,是北侧山谷平安;右边连敲三下,说明途中见过陌生兽群。负责传讯的弟子一边取下竹筒,一边给它们喂浸过灵泉的谷粒。

更靠里的药棚旁,一头长鼻短足的小兽正沿着伤兽留下的血迹缓慢嗅过去。它经过一块沾血兽皮时停下,鼻尖由灰转青,医修便把那块兽皮单独夹起,丢进火盆。另一边,两头宽角兽套着粗索,把一块从古墙上拆下来的石板拖离通道。石板重得需要六七名凡人抬动,它们却只是低头向前,蹄下黑土一寸寸陷开。

同一片营地的东侧,却立着三排铁笼。

笼中有折翼的赤羽鸟,有獠牙断了一半的山猿,也有一头浑身生满灰刺、正不断用额头撞击栏杆的兽。它们的食槽被长杆推入,笼门上挂着红色木牌。经过那里的弟子不会叫它们灵兽,只称魔兽。

陆远站在中央黑路旁,看着一箱药材从驮兽背上卸下,又被送进关着魔兽的伤棚。

同样会流血,会饥饿,也会在疼痛时避开人的手。可一头兽肯听铃、肯让人套上鞍,便被写进灵兽册;另一头挣断缰绳、伤过人,名字前面便多了一个“魔”字。

修仙大陆上的兽,从来不只活在深山大泽里。

山下农户用青角兽耕田,矿场用岩背兽拖车,商队靠驮兽翻过凡人走不动的雪岭。宗门以灵禽传讯,以灵犬寻药,以守山兽看护山门。军府的战阵中有披甲坐骑,也有能越过城墙的飞兽。许多凡人一生见不到真正的飞剑,却从小便知道哪一种兽铃代表靠边让路,哪一种兽粪能够肥田,哪一种夜啼意味着山里有东西正在靠近。

普通野兽在灵气浓郁之地活得久了,也会变得更强、更聪明。后世又一代代挑选温顺、耐力好、愿意与人接近的个体,养成能够驮运、耕作和看守的灵兽。这些兽数量最多,也是人间真正离不开的那一部分。

可真正强大的高阶灵兽与魔兽,又常常不同。

它们有的生来披甲,有的能在成年后自然御风,有的体内拥有远比寻常兽类稳定的灵力循环。它们寿命漫长,神通固定,血脉越纯,能力越完整。御兽宗把这些解释为上古异血,世家把它们列入兽谱,军府则按能否用于战争估价。修仙界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低阶灵兽靠养,高阶灵兽看血。

至于那血究竟从何而来,没有人真正说得清楚。

眼前的玄甲,便是北荒堂兽谱中最珍贵的古血异兽之一。

它仍被六条灵索压在黑路上。巨大的身体侧卧着,背甲从肩后一直覆盖到尾根,每一层甲片都像被铁锤反复锻过,边缘却没有刀削斧凿的痕迹。它的四肢远比普通驮兽粗壮,前爪可以扣进石缝,胸腹下方又生着一层柔韧暗皮,足以在滚石和利刃中保护身体。

若不是颈后的甲片已经裂开,血沿着暗青纹路缓慢渗出,它看上去仍像一座伏在地上的黑色小丘。

祝灵音跪在玄甲头前,一只手按着它的额骨。玄甲每喘一口气,鼻孔里便喷出带血的白雾,热气落在她手腕上,很快凝成细小水珠。沈清禾已经剪开她袖口被撕裂的部分,确认那几道伤只是擦过皮肉,便把药箱移到玄甲一侧。

灰发老者站在数步之外,手中仍握着那枚尚未落下的封核钉。

太阳已经落到西侧护墙上方。再过不到一个时辰,浓雾便会重新压回古道。按照朔河关的侦察令,天工一号此刻本该起飞返航,把遗城位置、兽群数量和御兽宗据点全部送回北线。

厉沉锋看了一眼天色,又看向陆远。

“我们已经越过原定停留时限。”

他说的不是催促,而是在提醒所有人:朔河关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若天工一号日落后仍未出现,北线只能按最坏情况准备第二次兽潮。

陆远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即离开玄甲。

“给我一炷香。”

灰发老者眉头一沉:“你是器师?”

“不是。”陆远答道,“我是凡工。”

老者的目光落在他没有灵力波动的身体上,又落到腕间黑环。方才城门越过数名御兽宗修士,把白色光路送到这个凡人脚下,他亲眼看见了,因此没有把后半句直接斥回去。

“你修过兽?”

“没有。”

“那你凭什么拦封核钉?”

陆远没有去看那枚尖钉,只看玄甲颈侧仍在缓慢明灭的暗青纹路。

“凭它每次发狂以前,都是你们先催动控印。”

灰发老者握钉的手没有动。

“高阶灵兽一旦失控,死的不会只有一个人。北荒堂七年来收过一百六十三头野兽,能留下的不到三成。其余的不是伤人,便是宁死不服。你从青岩宗来,大概只见过器院里的灵火,不知道一头筑基层次的魔兽撞进营地会是什么样。”

他抬手指向东侧铁笼。

“人把不能控制的兽叫魔兽,不是为了好听。是因为那些东西真的吃人。”

“我见过。”陆远说道。

东台下方仍有尚未清理完的尸体。昨夜那些披甲巨兽冲上城墙时,没有分辨守军中谁是修士,谁是凡人。陆远并不认为只要找出疼痛,所有兽便会变得温顺。危险真实存在,死去的人也不会因为一段古代结构便重新活过来。

“所以先弄清它为什么失控。”他说,“若只是封住灵核,问题也许不会消失,只会让它不能再动。”

灰发老者看着他:“不能动,总比杀人好。”

祝灵音按在玄甲额前的手指骤然收紧。

沈清禾却先开口:“封核以后,它还能活多久?”

老者沉默片刻。

“一年。若灵核本就受损,或许更短。”

“会疼吗?”

“封核之后,灵力不再冲撞,自然不会继续发狂。”

“我问的是会不会疼。”

沈清禾的声音很平,没有指责,也没有替谁争辩。可那句话落下后,周围几名御兽宗弟子都避开了她的目光。

灰发老者终于道:“会。”

“多久?”

“直到灵核彻底熄灭。”

玄甲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呜鸣。祝灵音没有抬头,只把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它额骨上。

陆远曾见过废器库里那些被写上“封存”的飞剑。控制核心一旦烧死,剑便不会再伤人,也不会再飞。对器物而言,那是一种处置办法;对眼前这头仍在喘息的生命而言,却等于让它在清醒中等死。

“只有一炷香。”厉沉锋说道,“时限一到,无论有没有结果,天工一号必须先把消息送回关城。”

灰发老者看了他片刻,终于把封核钉倒转,插回腰间皮套。

“可以。”他说,“但灵索不解。它若再伤人,我不会给第二次机会。”

陆远没有反对。

玄甲所在的位置处于遗城主门与御兽宗营地之间。中央黑路向北直抵巨门,向西分出一条较窄支路,连接营地的驯兽场和医棚;东侧则是一片用石桩、灵索与铁笼围出的镇兽区。普通灵兽在西边被喂养、训练和治疗,无法控制的魔兽被关到东边,玄甲正好倒在两者之间。

像连这座营地也不知道,该把它归到哪一边。

沈清禾没有直接触碰颈后裂口。她先从玄甲眼睛开始检查,观察瞳孔是否跟随光线收缩,又摸过耳后温度和下颌脉动。灵兽的经络与人不同,她不能像替修士诊脉那样读出完整灵流,却仍能从呼吸、体温、肌肉收缩和痛觉反应判断它是否正在衰弱。

“它失控多久了?”她问。

“第一次是在两年前。”祝灵音道,“靠近遗城以后,它夜里会突然惊醒,盯着北边不动。后来颈侧开始发光,最初一个月只有一两次。”

“控印是什么时候加重的?”

祝灵音没有立即回答。

灰发老者替她说道:“玄甲是古血异兽,成年以后已有筑基初期战力。它第一次挣断兽栏,北荒堂便按宗规加了第二层镇印。”

“加完以后呢?”陆远问。

“一开始安静了三个月。”

“然后?”

“发作更重。”

老者的声音仍然冷硬,却没有隐瞒。

陆远蹲到玄甲侧后方,没有越过祝灵音划出的距离。他先看外面的东西。

御兽宗后来加上的控制环套在颈根,暗青金属与皮肉之间垫着软革,环面刻满兽纹。两条灵索正接在控制环上,只要御兽修输入灵力,环中的纹路便会向内收紧,把命令送进灵兽体内。

这套东西有人造的接缝、铆钉和换过的皮垫,来源很清楚。

真正奇怪的是甲片下面。

玄甲颈后裂开的暗色硬质结构并不是后来钉入。它们从脊骨两侧自然长出,与血肉连成一体,位置几乎完全对称。细小暗纹从结构边缘深入肌肉,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继续向胸腔和头部延伸。东台那头黑甲兽死后取出的三个节点,与这里露出的形状极为相似,只是玄甲身上的更完整,也更深。

“玄甲是什么兽?”陆远问。

“玄背镇山兽。”祝灵音道,“北荒一带很少见。它们负重极强,认路,也会主动护住同行的人。玄甲幼年时,曾从一处坍塌矿谷里背出六名受伤矿修。我是在那里遇见它的。”

周满仓看了一眼玄甲足以拍碎石墙的前爪。

“它自己救的?”

“没有人命令它。”祝灵音说,“那时它还没有契约。”

“后来你收服了它?”灰发老者身后一名弟子忍不住问。

祝灵音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在谷外守了它十七日。它肯吃我放下的东西以后,我才靠近。契约是它第三次把额头伸过来时结的。”

那名弟子不再说话。

灰发老者却道:“不是每一头兽都能这样等。越是高阶,古血越重,性情越难测。玄背镇山兽至少还愿意亲近人。北荒深处那些古血龙种、裂山猿和吞雷鸟,金丹御兽师也未必能压住。”

“高阶兽都来自古血?”陆远问。

“不是全部。”老者道,“寻常山兽在灵脉旁活上几百年,也可能开智成精。可真正能够稳定传下神通、寿命和灵核的强兽,多半都有上古异种血脉。血脉越近,能力越完整,也越难以强契。御兽宗数千年做的事,便是辨血、育种、驯化,再把能够与人共处的留下。”

他说这些话时,西侧驯兽场里一头宽角兽正低头让凡人清洗蹄伤。东侧铁笼中的灰刺兽却仍在撞栏,每撞一次,额头便多一道血痕。

陆远忽然意识到,御兽宗并不是把所有兽都从遗城带出去。大陆上本来就有无数自然兽类,后世也确实完成了漫长驯养。可越是强大、越是结构特殊的兽,越可能带着某种被现世称作“古血”的东西。

那不一定是神兽赐下的血脉。

也可能是一段早已没人记得用途的设计。

“黑箱。”陆远伸手。

周满仓把从东台带回的封存盒放到地上,却没有立刻打开。他先确认玄甲头部朝向,又让两名维修工匠把盒子移到白线之外,才用长柄解开锁扣。

盒中三枚暗色节点已经完全熄灭。它们从死去黑甲兽背上取下时仍带着血,如今被清理干净,露出表面细密而规则的纹理。陆远没有让节点靠近玄甲,只把探灵灯架在两者之间。

灯亮以后,蓝光先落在封存节点上,没有反应;移向玄甲颈后时,光却在裂口附近被截成两层。

外层沿着御兽宗控制环向胸腹扩散。

内层则从那几道暗色硬质结构中反向收拢,最后集中到头骨后方。

两层光原本并不冲突。玄甲安静呼吸时,它们像两条距离很近的水路,一条下行,一条回返。可每当它试图抬头,内层光便会骤然变亮,像有东西在不断报告身体承受的压力。

“不是一直在疼。”沈清禾看了片刻,“至少现在没有刚才那么重。”

祝灵音闭上眼,把两指按到自己眉心。

她与玄甲之间的契约没有在空气中显出夸张光芒,只有一道极淡的土黄色细线从指间延伸到玄甲额头。那道线没有命令它起身,也没有强迫它安静,只传去一个熟悉的触碰。

玄甲原本绷紧的下颌缓慢松开。

探灵灯中的内外两层蓝光仍然存在,却没有相撞。

陆远看向灰发老者。

“请你只催动最低一层控印。”

祝灵音猛地睁开眼:“不行。”

“只要一息。”陆远说道,“我需要确认疼痛从哪里开始。”

“你需要确认,它便要再疼一次?”

她的声音不高,手却已经挡在控制环前。

陆远停住。

在器院里,一件东西若只差最后一个判断,他会让人把灵石推近一寸,看灯色、听震动,再在越过边界以前断能。失败品不会记住那一息,也不会在下一次看见工具时本能地恐惧。

玄甲会。

他刚才仍旧在按修器物的办法安排试验:减小输入、控制时间、把代价限制在能够承受的范围。对飞剑而言,这已经足够谨慎;对一个会疼的生命而言,“只疼一息”仍然需要理由,也需要有人替它说不。

沈清禾合上探灵灯的外罩。

“已有的变化够用了。”她说,“刚才他们催动灵索时,我们都看见了。没有必要为了让记录更整齐,再重复一次。”

陆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便不试。”

灰发老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