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平王专程拜谒静安大长公主,循宗室正礼,摆出亲王全副仪仗。

清道校尉前引,绛引幡、仪刀等依次列开,曲柄王盖、龙凤团扇分列两侧,长长的仪卫队伍沿街巷排开。

只是依规矩,所有仪仗人马尽数停驻在安北伯府大门之外,不会跟着进府。

萧放还没正式恢复爵位,拜见大长公主得脱帷帽,他美而自知,不想顶着一张仙男脸在外露面太多,担心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干脆带着几个萧家影卫和安敬仲一起去钓鱼了,平王仅携元蘅、两个内侍和几名贴身亲卫,缓步登门。

安北伯张秉谦亲率全府上下在大门口恭迎,做足礼数,大长公主则等在外院前厅接待了平王。

元蘅安静的跟在平王身后,多亏她还有入宫培训时的记忆,没在规矩森严的安北伯府丢人。

一踏安北伯府,她便发觉府中氛围迥然不同。

仆婢、管事各司其位,往来穿行皆步履轻稳,不见喧哗嬉闹。

路上遇见贵客经过,远远便垂手侧立避让,躬身行礼分寸丝毫不差,头不抬、目不斜视,待人走远,方才直起身继续做事。

偌大府邸人丁不少,却静而不寂,处处透着经年累月打磨出来的尺度,一瞧便知,这府里规矩刻在每个人身上,半分松懈不得。

严格说来,大宁朝的公主们出嫁后都有自己的公主府,先帝当年再讨厌自己这个被偏爱的妹妹,也没在这方面上卡她。

只是静安外嫁到真定,深思熟虑之下,觉得自己在城外有好几处庄子,没必要再花钱重新弄个公主府,还不如直接按公主府的规制扩建一下安北伯府,反正不管住哪儿,她都是当家做主的那个。

所以眼前的安北伯府,富丽堂皇、气派惊人,远超常规王爵侯府。

元蘅自认算是见过世面的,这辈子开局就在皇宫,虽然醒时是在冷宫,不过对皇宫很多宫殿都有印象,加上上辈子到处旅游,全世界的知名宫殿也参观过不少,但还是差点儿露出‘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土包子模样。

皇帝的地盘她不清楚,目前所有见过的宅院里,眼前这个是最奢华的。

主甬道、穿堂回廊连同外院厅堂,地面尽数铺着精工打磨的汉白玉方砖,石面莹白温润,日日擦拭得光可鉴人。

白玉地坪之上,每隔数丈,便镶嵌一方整块青玉,深浅相映,构成素雅纹样,普通人家用来做首饰的料子竟然就这么一块块的铺在地上由人踩踏。

廊柱一水儿的整根楠木,雕花描金,梁枋上全是旋子彩画,金线勾边,青绿打底,金箔贴得密密麻麻,阳光从廊檐漏下来,那些金线一闪一闪,晃得人眼花。

走到前厅门口,五间七架的大敞厅,落地长窗一溜排开,窗扇嵌的透明云母片,薄得透光,造价连普通勋贵人家都用不起,窗下摆着两排铜鎏金的仙鹤灯架,鹤羽上的錾刻纹路细得像真羽毛,一看就是内府造办处的手艺,四处陈设的珍器随便拎一件,放到别家勋贵府邸都算得上镇宅物件。

室内地面金砖上方还铺开一张极宽大的西域贡毯,绒厚毛密,织着金线云鹤岁寒纹样,色彩沉雅华贵,边沿垂一圈短绒流苏,人踩上去绵软无声,脚感极好。

静安大长公主就端坐在堂厅主座上,穿着一件杏黄织金妆花通袖袄,料子厚实却不显臃肿,腰背挺直,肩颈舒展,整个人像一幅金底工笔仕女图一般。

算起来她年近六旬,瞧上去却全然不像快六十的样子。

面色莹润泛红,肌肤白皙紧实,面上细纹寥寥,不见垂老疲态,一身气度雍容端雅,眉目自带天家贵气,像元蘅这样的初见者,不知情的话,多半以为她不过四十出头。

她抬手让平王起身时,露出一截手腕,戴着油润的极品羊脂玉镯,乍一看去,差点儿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哪个更白润些。

这就是世宗皇帝最疼爱的女儿,几十年光阴磨也不平她的底子,富贵显然已经养到骨子里了。

*

大礼行罢,静安大长公主笑着抬手免了后续礼节,望着平王,神色平易亲和,全无外人想象中大长公主的疏离矜贵。

“平王快坐,外面朔风凛冽,一路过来辛苦了,是不是还不习惯北边的干冷天气?冻着没?”

平王起身,躬了躬身:“回大长公主话,侄孙一路都是坐车,没有冻着。”

“什么公主不公主的,你是世宗皇帝的曾孙,叫我一声姑祖母不吃亏。”她摆摆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来,坐下说话。站着像什么样子。”

平王依言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华妃仔细教过他所有规矩,这时正式拜见族中长辈,可不好像平日里那样松弛。

大长公主打量了他几眼,嘴里啧啧两声:“啧,这眉眼,倒真有几分像你皇爷爷年轻时候。你皇爷爷,就是先帝,小时候也这副模样,不大爱说话,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跟个小大人似的。”

接着,她又看了平王两眼,补充道:“不过你比你皇爷爷好看。他的脸有点儿方,你这脸盘儿秀气些,更像华妃。”

平王丝毫没有陪女性长辈闲聊的经验,这会儿都有点儿蒙了,他只是想过来走个过场,然后就赶紧回去帮阿蘅准备明日的年夜饭的,怎么还真聊上了?

大长公主活了大辈子,并不忌讳提及华妃,“当年我回京的时候还见过她几面,她可是个活泼爽朗的性子,说起来,当年我们意气相投,成了忘年交,还互换了信物……没想到,你这么小就出京了,更难得的是,竟然就籓平州、路过真定,也是我和你们娘俩有缘啊。”

她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老嚒嚒双手捧着一个盒子上前。

“这里面,是华妃亲手写的一本杂记,载着入宫前游历山河的旧事,和自创的几支曲谱,十分有趣。想来,你或许会愿意从中了解些她进宫前的模样?”

听闻大长公主此言,平王浑身一怔,目光牢牢落在嬷嬷捧来的那个盒子上,呼吸微滞。

母妃早逝,又有大福子等人作梗,华妃明面上留在他身边的物件寥寥无几,不曾想静安大长公主手中,竟还存着母亲亲笔游记。

宁绍珣仔细伸手接过,慢慢打开盒子,指腹轻轻摩挲里面书册的封皮,眼底翻涌复杂情绪,惊喜之中又掺着淡淡的怅然。

他站起身,走到大长公主席前,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个礼,“侄孙谢过姑祖母慷慨厚赐,能够意外获得母亲手迹,对我而言是求之不得的幸事,这般珍贵礼物,侄孙定会小心收好。”

静安看着小孩动容的样子,慈爱的笑着说道:“行了,别这么见外,难得咱们娘俩有这份渊源,昨日得知你今天会来,我特意让人备了宴席,来,现在时间虽然还早,但后院景色好,陪姑祖母走一走吧。”

大长公主一动,堂下张家众人也跟着起身,其中两个动作稍微不自然的小子,不自觉地慢了半拍,就这样被显露出来。

大长公主扫到两人,顿时无奈笑了一下,招呼他们上前,对平王道:“人一上了年纪就爱忘事,瞧我,该先和你说这事的。这两个小子昨日犯傻冒犯到你,已经叫他们父亲狠狠揍了一顿,来,我再让他俩给你赔个不是,然后这事就不许再计较了啊。”

静安语气柔和,平王刚收了人家送的厚礼,再说他看张家兄弟还挺顺眼的,本就没打算计较,主动上前拦住想要下跪的两人,说道:“姑祖母外道了,都是自家兄弟,哪有什么冒犯的,说起来,昨日和表兄玩得挺开心的,接下来几天,我还打算继续找表兄们玩呢。”

静安闻言,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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