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时分,天光是江淮特有的灰鸭蛋青色。

水网纵横,一条河流在芦苇荡和水杨柳间穿行着。

这里是下柳坳。

“先生,地方到了,可小心脚下。”

一艘吃水浅的小乌篷船,船头破开了浮萍,就在这长满青苔的青石埠头一撞。

随着船夫的声音,一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公子,身量修长挺拔,起了身。

他的面容生得俊秀,眉目清冷,鼻梁高挺,因常居于京城,肤色看着比乡野之人白皙许多。

他谢过船夫,给了几个铜板作为感激小费,就站在岸上,望着这个江淮的村子。

“不知可还好呢……”公子淡淡了一句,便往村子里走去。

下柳坳里,几个垂髫小儿在泥地里打陀螺,看见这么一位人物走过,都停了手,咬着手指愣愣地看。系在老槐树下的土狗原本狂吠,青年只是侧目淡淡看了一眼也并不以为然。

他也的确打扮得让下柳坳的村民们好奇。

一袭裁剪合身的墨蓝直裰,外罩竹青色半旧披风,风帽微落,露出用乌木簪简单挽起的发髻。背着一个细篾编成的书箱(笈),侧面插一柄未撑开的油纸伞。

说他是个文人公子虽也合适,可总是觉得与那些文人书生不同。

公子不认得此地,这便是问了王婶,王婶睁大眼睛,瓜子都不敢嗑了,只听说是要找奚夫子,便呆呆伸胳膊,给他指了路。

王婶只觉得眼前这人绝不是这地方的,与其它村妇聊着聊着,话就传开了,说是也不知从州城还是京城来了一个大人物。

等到公子来到奚夫子的院落,看去,不过是一圈竹篱笆围成的低矮院墙,里面有几块地,院子另一角堆着劈得整整齐齐的干柴,身后已经跟来了不少好奇看事的村民。

他的视线,渐渐落在了正在晒着几簸箕草药的奚夫子,便道:“先生,可还记得学生?”

奚夫子先是抬头,在看见了公子的面容后,又慢慢站起了身,道:“你,可是……展缎?”

“正是学生,从京城来看望您了。”被称为展缎的公子,行礼道。

“京城……远来此地?”奚夫子怔怔道。

这时,在展缎身后跟来的村民们,也都聊开了,有听说奚夫子来自京城,可第一回见到他的学生,更是亲眼所见了实打实的京城人。

奚夫子见被人围观着,不好说话,便让展缎与他一同进了堂屋里。

进了堂屋,展缎坐在桌前,只简单打量室内不过是淳朴的乡下置办,不由想着他在这里的日子怎样。

“来,没什么可招待的。想必是路途遥远,你也累了。”奚夫子为他斟了一杯茶,道。

“谢过先生。”展缎端起这杯茶,看去奚夫子也坐下,注意到他背微驼,想来多久没有见了。

奚夫子也瞧着他比当时长高了不少,他道:“不知,展缎你怎么忽然会从京城来这儿?”

“先生,学生……”展缎正要开口,却见门外出现了两个身影。

一大一小,从篱笆那边探出脑袋,想看清屋子里。大的是大妞陈秀筠,小的是铁苗陈承恩。

奚夫子注意到展缎向外看的视线,跟着一看,便笑道:“是那两个。”

“陈秀筠,陈承恩,你们进来。”奚夫子唤道。

陈家的这两个孩子这就才进了院子,随后迈步在堂屋门槛前,一边对奚夫子问声好,一边是陈承恩小眼黑溜溜朝着展缎瞅着。

“你们两个,让你们练的字都练了吗?”奚夫子道。

“练了,先生。铁苗还没呢。”陈秀筠道,一边也好奇看去展缎,觉得她长得跟这里的人不太一样,白净净的。

奚夫子也就为他们介绍,道:“这位是我以前的学生,从京城而来,按辈分来看,你们算是他们的师弟师妹。”

展缎看去他们两个孩子,这不看还好,一看,他微微皱了皱眉。

他并不多语,只轻轻喝了口茶。

陈承恩却是在意起来,一听到是从京城而来,就道:“京城是什么样子,师哥也是当官的吗?”

展缎摇摇头,道:“当官与我兴趣所投并不同,我看风水,为人辟邪化煞。”

“师哥是算命先生?”陈承恩更惊讶了,“那师哥抓过鬼——”

“铁苗,你别乱说,世间哪里有什么鬼。”陈秀筠多是怕听了会做噩梦,就堵了他的嘴,便又对先生行了礼。

两个孩子这就离开了。

看着他们离开,展缎犹豫了一下,看去奚夫子道:“先生,想必是早已发觉了吗?”

奚夫子没有答话,却只是端起了他的那杯茶。

展缎皱了皱眉,心里知道奚夫子功力在他之上,应是发觉那两个孩子身上沾染着不似凡间之气,道:“先生,学生不明白。”

“他人的一方福泽,为何不留呢?”奚夫子淡淡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且能让外人来评断。”

展缎张了张口,却只见奚夫子起了身,说是要回屋休息一会儿,让他在仓房暂宿,路途遥远,让他也多休息休息。

当天晚上,陈家人习惯在灶房里吃饭了,因灶王奶奶就在这里,他们吃起饭来,也觉得安心。

陈秀筠和陈承恩一个劲儿,说着村子里来了个京城人,还说是个算命先生。

周氏一听,道:“是那奚夫子以前的学生,许是也有些本事的。”

“京城那么远,能来,若是来看望老先生的,那可真是好。”陈老太喜欢这样的话儿。

在灶台上的神龛里,路蜜安也在听着。

“算命先生?”路蜜安好奇起来,不知对方是招摇撞骗,还是真有些本事。

这对路蜜安其实也挺重要的,要是这个京城来的算命先生真有本事,那岂不是说她所在的古代,一点也不唯物。

她多少还是有点害怕。

然后,路蜜安低头看看自己的魂魄身体。

路蜜安:……

鬼怕鬼也是合理的。

对下柳坳来说,这一晚想必是不止陈家人讨论这个京城来的算命先生。

次日早上,周氏和陈大卓驾着驴车,一路又去了州县。

昨日把高汤膏卖给了早茶街几个摊子,今日这驴车一出现,那广老翁便喊道:“两位,留步留步。”

夫妇俩一下驴车,就看着广老翁笑呵呵地道:“可是碰到你们了。”

“广掌柜,昨日的高汤膏用的还行不?”周氏道。

“好的很好的很呢。”广老翁回头,只去摊子里坐了不少人,吃面呲溜呲溜,满口香的,吃得面头大汗。

“这高汤膏味道,是真比我过去早早熬的过头和老母鸡。”广老翁道,“别说客人们爱吃,我那家的娃子也爱尝,昨晚一口气就吃了两大碗!”

“那就好,广掌柜的,能帮得上我们也高兴。”周氏笑着道。

“这不是你们来,不光这边,其它街的好几个摊子也打算要些高汤膏呢,托我来跟你们说说。”广老翁道,“我这就去叫他们,你们要不要,能等一等吗?”

一听这不是生意上门了吗,周氏和陈大卓互相看看,她便一笑,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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