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还带着宇文长赢的体温,刀身锋利,闪着冷光。

“你觉得我不敢?”

姜弥怔怔望着,把自己的命如此直白地暴露出来,甚至告诉她哪处伤得最快,难道不是一种极大的自负?

他吃准了她不会动手。

宇文长赢再度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仅有半指。

他保持着原先的姿势,脖颈处的血管清晰可见,仿佛刻意把弱点展露,等着她的攻击。

“是啊。”

他直言不讳,眸光一动不动紧盯,“我这个人,大概骨子里就喜欢全盘下注。我在赌……”

语调微顿,仿佛溢出来些许笑音,“赌你,舍不得。”

姜弥握紧匕首,拇指在刀柄上蹭过,那上面有一块硕大的宝石,生冷地刮着皮肉,带来少许钝痛。

听到他的话,她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得庞大的荒谬侵袭,前世两人纠缠十年,到了这一次,她拼尽全力都要逃离北凉,回到家乡。

为此,她不惜折腾了许多事,算计宁王,筹谋未来,机缘巧合,终于换来不同的结局。

却只等来,宇文长赢的一句“舍不得”?

她抬眸,嗤笑了一声,毫不犹豫动手。

匕首迅速贴近脖颈,如同一道幻影,轻而易举划过肌肤,刀尖却在寸距停下,只留下红痕,血珠冒出来,渗透了衣襟。

“嘶。”

宇文长赢闷哼,试着摸了摸。她避开了那道血管,在锁骨处划下痕迹,明明差一点,她就可以杀了自己,他却生出无法控制的庆幸,赌对了?

还是劫后余生?

他不想承认。

“你看?”

他歪了歪头,像是小兽展示战利品般,指了指刀尖上的血迹。

“郡主的心,太软了,不愿意看我孤零零死在这里。”

这人,正着反着,都能找到借口。

姜弥低垂眼眸,轻轻放下手,匕首丢在栈桥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当然知道,心软善良是大忌,尤其在面对“仇人”时,可杀了他?

如果手刃旁人真能痛快的话,她一定会做。

可就在动手的刹那间,心里像是有个声音,质问着,杀了宇文长赢,一切都就能往前走吗?

不会的。

她的梦里,原本只有北凉的困苦,或许花点时间,就能逐渐淡忘。

但要是连宇文长赢都死了,不仅没法和宁王交代,也没法和她的良心交代。

姜弥不要他的灵魂也入梦纠缠。

“我是心软。”

她大大方方承认,抱着膝盖,横了眼宇文长赢,冷冷嘲讽道,“但总比有些人,长着一颗只知道算计的心好多了。”

姜弥下意识将匕首踢得更远些,语气不免沾染委屈,“春猎之际,任何人不得私带锐器进场,你藏着匕首,是准备做什么?”

喉咙口低低“哼”了一声,色厉内荏道,“行刺?行骗?都有可能,谁知道你是不是在给我下套,满肚子坏水。你若是在此时出事,追究起来,北凉是不是还要倒打一耙?”

她将结果往最坏的地方考虑,扯出几个理由。

宇文长赢挑眉轻笑,“你放心,我和你不一样。”

他转过身,眺望着远处的风景,略带轻松道,“我并不想回北凉。”

姜弥侧过头,怔愣不已。

“为什么?”

她不甚理解,“北凉是你的家乡,你的家人都在那里。在南晋,你永远只能是他乡异客,若有一天,两国交恶,你就是首当其冲的筹码。回家后,就算没法继承皇位,你也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宇文长赢。”

日光高悬正中,吹散荷花池内的雾气,连绵不绝的绿与红,彻底展露出来。

从他们栖身的栈桥开始,四周皆是饱满花朵,粉与红交错,微微抬头,从间隙里,还能窥见别样的蓝天,近高近远,澄澈通明。

“呵。”宇文长赢忍不住摸了摸鼻尖,仰头半躺,“有时候,人和至亲,是不能相处的。越磨合,他们的骨血就全都被磨掉了,浑身上下,只剩一副骨架子,一碰,互相都会撞得鲜血淋漓。”

声音很轻,像是自说自话的低喃。

“现在这样不好吗?”

他偏过头,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懒散模样,扬起嘴角。

“忙起来,至多管着几十匹贡马,没事干的时候,就地一躺,便能欣赏江南的风光。不用扛着江山社稷,不用防备身边人,只需要安安静静,当个富贵闲人。”

宇文长赢彻底躺了下去,双臂枕在头下。

日光太亮,照得睁不开眼睛,他索性合眼,慵懒地叹了口气,“如今的日子,是我梦寐以求的……”

尾音落得浅,听不出真切的情绪。

姜弥俯身,描摹着他的眉眼——那张脸,再也没有初见时的戾气,像是画布上的浓墨重彩被人为揭开,只剩工整的笔画,干净得每一块都能看清。

从眉毛,到唇角,平和得不像话。

她记得凤凰山上的他,刚刚经历先皇离世,脆弱席卷了那些坚持,让她偷看到冰山一角。

那时候他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当一个合格的储君。

现在他有答案了吧?

“你倒是因祸得福。”姜弥不浅不淡地呛声,“看来,我满心希望的报复,反而把你解救了出来。”

其实,她从来就没想真的折辱宇文长赢,当时只是为了还宁王的恩情,才不得已为之。造成如今的局面,竟有些机缘巧合。

她一个人在回来后,仍旧于旧事中沉浮纠缠,引起一切的人,却自得其乐,甚至享受起所谓的清闲。

也许,她就该往前走了。

姜弥没说话,宇文长赢挪了挪身子,睁开眼,插科打诨道:“我确实应该谢谢郡主,救我于水火。”

他神色自若,一幅混不吝的姿态。

“我发现……”姜弥哑然失笑,“你这个人,真够能屈能伸的。”

她埋首在膝前,细声细气抱怨,“明明那时候,使出浑身解数要抓我回去。”

满城铁骑,多次谎言。

如果不是宁王帮祝,她根本没法脱身,错过使团的机会,眼前的景致,就完全不同了。

他现在悠然自在,完全不在乎将来会有什么遭遇,难道不是吃准了她不想再追究?

姜弥啊,还真给他猜对了,你的心肠总是硬不起来。

只是在心底,始终有一个问题长久盘旋。

宇文长赢略微迟疑,打量着她,像是在琢磨那句话是阴阳怪气,还是真心的。

他嘴唇翕张,终于找出几个解释,淡然道:“在其位谋其政,那时候,我还担着储君的职责。你应该最清楚,我们身后是不同的立场。那些决定,或许出自本心,或许在你看来,都是错的,但在当时,我不得不做。”

他语气里藏着难以察觉的克制,仿佛有些愧疚,无法诉诸于口,只能佯装无事道,“如今尘埃落定,就算满盘皆输,我也承了所有后果。以后,我都会在建安,什么时候想撒气,我任由你打。”

那双眼眸里倏忽亮起几点星光,闪得姜弥不敢直视。

“怎么样?”

姜弥盯着指尖,没立刻接茬。

宇文长赢说得没错,他们的立场从来都是不同的。

这是生而为之。

可如此,便能将从前的期盼与追杀付之一炬吗?

她有点想笑,心脏却不断乱跳。

恨不彻底,下不了手,还要一头扎进纠缠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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