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海管的正是内承运库和光禄寺、太常寺的后勤供给,是司礼监分管后宫的实权人物。

“周公公刚才说,那柄丢失的银壶,是你拿的。”她盯着骆令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骆令孜没有否认,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赞许:“反应倒快。”

“腊月初七夜里,你到内承运库调开值守,取走了一柄银壶,后来又放回去了对不对?那天也是我入宫的第一夜。后来许时冬死了,死在你的追踪之下。”程景徽的语速越来越快,“你一直在查卫王案,从许时冬查到承运库,从承运库查到银壶。你手里一定有比我更多的线索。但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骆令孜语中带笑。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我。”程景徽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扰她多日的问题,“你在王公公面前保我,还在甬道上提醒我厌胜符上还有别的痕迹,现在又在这里等我。你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骆令孜沉默了片刻,扣在她后颈上的手终于松开了。

他后退一步,将两人的距离拉开到三尺之外,这但那双狭长的眼睛始终盯着她的脸,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估量。

“咱家想从你身上得到的东西,你现在还拿不出来。”他说得很慢很轻,但字字清晰入耳,“但咱家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父亲程谦,在工部任上时曾秘密绘制过一份承运库甲字库房的内部舆图。那份舆图与你在木箱里找到的那块铜牌背面的舆图不同,是画在一幅绢帛上,上面标是库房内部每一条暗道、暗格,和每一个藏匿物品的夹层。”

程景徽脑中轰然作响。

父亲绘制过承运库的内部舆图?这件事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父亲留给她的遗物中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绢帛。如果这份舆图真的存在,那它一定还在程家旧宅的某个地方,或者已经被抄家的人拿走了。

“程家被抄没时,锦衣卫的人搜遍了程家上下,没有找到那份舆图。”骆令孜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王公公和周公公后来也派人去找过,同样一无所获。所以那份舆图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已经被毁,要么藏在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得极低:“程司记,你知道你父亲的案子,从头到尾是谁在查吗?”

“不是锦衣卫诏狱审的——”

“诏狱只是关人的地方。”骆令孜打断了她的话,“真正查你父亲案子的人,是司礼监的王忠。而给王忠下命令的人……正是万岁爷。”

程景徽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骆令孜的声音冷得冻人,“你查的每一件事,追的每一条线索,最终都会指向乾清宫。你在内承运库找到的那张转运记录上被涂掉的衙门名字,是武骧左卫司。而武骧左卫是天子的亲军卫,没有天子的手诏,任何人调不动武骧左卫的一兵一卒。”

程景徽靠在冰冷的青砖墙上,胸膛起伏,脑中飞速转动着。

如果骆令孜说的是真的,那么整件事就不是什么“卫王私铸银壶案牵连工部郎中”那么简单了。天子亲自下诏让武骧左卫提走十二柄银壶,再由司礼监掌印王忠亲自审问涉案人员,这桩案子从头到尾都是天子在主导。

可是为什么?

卫王是天子的亲叔叔,并无谋逆之实,且是天家血脉。而父亲程谦不过是一个从五品的工部郎中,在京城官员中连号都排不上。天子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对付一个小小郎中?

除非……除非父亲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那份舆图。”程景徽忽然抬起头,“那份舆图上标注的不只是库房暗道和暗格。我父亲标注的还有那十二柄银壶被转移之后的藏匿地点,对不对?”

骆令孜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所以你们所有人都想找到那份舆图。”程景徽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王忠、周德海、你……甚至皇后娘娘,你们所有人把我放进宫来,仅仅是因为我是程谦的女儿,你们觉得我可能知道舆图的下落。”

甬道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庑廊的呜咽声,还有程景徽略带抽噎的呼吸声。她低下头,没有看到的是,骆令孜的眼睛里闪过了心疼。

这时,远处传来了四更天的更鼓声。

“你很聪明,程司记。”骆令孜终于开口了,语气里没有了惯常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郑重。

“但你还是低估了这件事的凶险程度。今晚你擅自夜探承运库,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若我不在这里替你拦住周德海手下的人,你现在已经在司礼监的刑房里了。”

程景徽沉默了一瞬,擦了擦鼻子,忽然问道:“你为什么替我拦人?”

“因为咱家和王忠不是一路人。”骆令孜说这句话时,眼中掠过一道寒光,“王忠查卫王案,是为了替万岁爷掩盖当年的真相。而咱家查卫王案,是为了把真相翻出来。你可以不信咱家,但你必须知道一件事,在这座宫城里,唯一不愿意让你死的人,就是咱家。”

程景徽看着他,心中那股看不透他的感觉愈发强烈,甚至盖过了今夜得知真相的震惊。

这个人说的话,每一句都真假难辨,实在是令人难以捉摸。他在王公公面前审她时,是第一个给她定罪的人;但在她孤立无援时,又是唯一一个给她递线索的人。他嘴上说着帮她,但每一件事都像是在把她往深渊里推。

不知怎么的,她脑海里忽然浮现父亲说过的话。世道险恶,读书是为了明理,习武是为了活着。

父亲给她请武学师父,或许不只是为了让她自保,更是因为她迟早要面对今天这样的局面。

“骆公公,”她深吸一口气,脑子清明,且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不信你,但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父亲绘制的那份舆图,我一无所知,但我知道他在程家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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