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嘉十三年八月十五夜,饮马园曲水流觞,欢声笑语,杜磊堂酒量浅,喝了几杯酒已觉耳热。

徐义公笑问:“大功臣缘何迟迟未到啊?”

崔文孺答:“张子骥和黄仲羲在牢狱中受累多日,形容憔悴,洗去灰尘才好赴宴。”

杜磊堂顿觉酒酸,珍珑棋局中张武陵拒绝他的示好,与此等不识时务之人宴饮实在扫兴。

“我已醉倒,就请义公兄款待群英。”他编了个借口,自去枯棋寺歇息,走出游廊水榭,就听宴会上爆发出热烈的呼喊。

“子骥兄!仲羲兄!”

“今夜不醉不归!”

杜磊堂远眺水榭,桂花树下灯火闪烁,他那愚钝的儿子笑意盎然,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绯衣公子。

模糊地只望见半张脸,杜磊堂仿佛又闻到了珍珑棋局中的花气,其香郁郁,犹如吞下一簇簇金桂花,惹得喉咙阵阵发痒。

他走入月洞门,走进后花园,谈笑声像蒙了一层纱,由喧嚣转为窃窃,由明亮变作幽暗。

“帮我拿杯水来。”

杜磊堂难受地坐到水井边沿,侍女连忙应是,匆匆走开。

月轮投射井中,波光粼粼。

“老爷,井边危险,还是离远点比较好。”

杜磊堂睁眼,一个身穿蓝花粗布的仆人恭敬地站在不远处,笑容可掬:“您是不是迷路了?这后花园大,您要去水榭那边,请往这儿走,我给您领路。”

太吵了!杜磊堂招手,待仆人走近,猛然掐住他的脖子!凌霄花的枝条掩映下,宴喜来不及发出叫喊,脖子便软绵绵地折断了,随后身体往后跌落井中。

杜磊堂扶着井栏,欣赏水中自己的倒影,轻快的笑声响起来。

他解渴了。

回到杜宅,挂在颈上的坠子遍寻不见,恐是遗落在水井边,被人拾去当作证物便麻烦了。但也不难办,只消先发制人,杜撰一个盗窃案出来便足矣。

杜磊堂自然也没发现假山中躲着一个病弱少年,捂住嘴不敢出声。他想大声叫喊,但舌头僵硬;他想站起来去救落井的奴仆,然而走了不过两三步,便昏厥过去。

徐颇秀醒来后身处老椿堂,询问之下才知晓,井中亡者乃金丹案死里逃生的堕民。

徐义公怜爱地抚了抚他的头顶:“杜兄谦谦君子,怎么可能杀人?你定是看错了。可惜没找到杜兄失窃的珠宝,那奴仆畏罪自杀,到底可怜,我叫人给了几十两银子做丧葬费,请大和尚超度他。”

但对徐颇秀而言绝非如此,宴喜的死叫他彻夜难眠,叫他良心不安。

徐颇秀情绪激荡,呆坐如鹅,好不容易平复心绪,见油灯昏惨惨,便伸手挡风。他借此偷觑了眼张武陵,张武陵一只手搭着矮矮的案几,脸庞雪白。

“徐公子,取墙上剑与我。”

大殿中,三根线香行将燃尽,青雾袅袅上升,在半空中逸散开来。

周行严拿出两封请柬,请柬是水云斋的五色粉蜡笺:“多广社跟徐家借了饮马园西园举行中秋诗会,望学兄与兰甫兄莅临赐教。”

韦愿迟疑地说道:“公子去不去,我不好答应。”

其实周行严有点忧虑:杜磊堂的接风宴在饮马园东园,这场文会是上面属意在西园办的,阿谀奉承的意味不言而明。

他又想:听闻商频伽的礼单列了长长一串,捕风司查过来算不算贪腐呢?还有那园中的美女蛇抓到了没?

两人都是二十一的年纪,却没有太多话语,门外雨帘疏疏,他们望着雨,心神飘忽。

突然徐颇秀冒雨来到殿前,神色急迫:“兰甫兄,学兄有请!”

韦愿脸色微变,当即走进雨中,边说:“雨伞在檐下,恕不远送!”

屋檐下挂着两把油纸伞,一蓝一黄,乌蒙蒙的墨山之间,粉雾摇撼。

“这些年学兄在外,是不是很艰难?”

“听说他养了很长一段日子的病。”

雨丝乱飞扑面,打了伞也无济于事,徐颇秀频频回望山中孤灯,心乱如麻,张武陵方才分明神魂潦乱,跟他的离魂症有三分相似。

张武陵知道自己不是离魂症,全赖丁谑喂他吃了换仙丹。在幽暗的环境中,张武陵越来越冷,仿佛浸泡在井水之中。

五年前饮马园一行,张武陵不止去了老椿堂,还去了一趟后花园,韦愿帮他打掩护,点灯烧香,弄了很大的阵仗。

花架上爬满枯叶,荒凉凄清,巨大的石块压住井口,推开后井中水光粼粼。张武陵跳下去,井水不深,堪堪到膝盖上。衣衫湿重,水汽彻骨,他借月光探查痕迹,暗流穿过指间,碎石划伤手掌,在浑浊的井水中,泥沙掩埋着断线的珍珠坠。

张武陵犹记围棋屏风的对弈,似嘲似讽地笑了一下,扯动唇角的伤势。那是开棺验尸遭宴喜他爹打的,宴愁恨死这个烂醉如泥、见钱眼开的爹。

坟盖山死了那么多人,京城里的官员尚且安然无事,死了个堕民,怎可能叫公卿抵命?

人命真贱。

张武陵坐在井中,仰头观天,天小而远。此处无声无息,无风无月,一如黄泉,一如瓶屋。

“你在干什么?”井口出现个女冠,笑盈盈,低头俯视张武陵。

“我在看天。”张武陵攥住珍珠坠,拧起眉,好像跟自己较劲。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陈妙登的话语传到井底,不明朗的回音有种隔世之感。

张武陵听见自己的声音与她合并起来:“——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雨停了,山风大作,如同无数蓝紫色的蝴蝶扑进张武陵的衣袍,翻飞不休,剑如电曳,其响摧云,韦愿来时,黑郁郁的山峦在张武陵身后倒伏,风铎因其舞蛟龙而魂飞魄散。

“公子……”韦愿心惊肉跳。

“我没事,只是等得不耐烦了。”

剑光横秋,奔星入鞘,汗水从头发、额角流下来,刺得张武陵眨了眨眼。

子时,禁军严守的宫闱之中,忽地响起一声懒怠的呼唤:“怀远——怀远——”

守夜的太监立即入内跪在床榻前,轻声说道:“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帐幔中的男人慢慢坐起来,扶着额头,有点头痛。

“朕梦见孤魂乱飞,高鸿渐舞剑行凶……怀远试为朕解梦。”

怀远紧了紧心弦:“奴才听闻中元节是水官生日,放河灯有脱水厄、资冥福之用,宫中燃放河灯数千盏,应是水官感念陛下福德,遣高将军入梦杀鬼护驾,陛下英明神武,吉人自有天相。”

“你这梦解得不准。”李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奴才愚笨,可陛下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忧国忧民,上天又怎会给明君降下灾厄?”

延嘉年间,先皇迷信方术,昏庸老朽,百余年富庶治平之业,因以渐衰,新帝李晔应天受命,躬亲政务,有中兴之象。年轻聪慧而虚心纳谏的皇帝,纵使行事多有强硬之处,也无疑是臣子理想中的君主。

“你什么时候学会油嘴滑舌?”李晔拨开床帐,露出清雅的眉目,他是丹凤眼,眼尾上翘,黑睛微藏,颇具威仪。

“朕姑且信你,捕风司杨应怜可有消息?”

“杨大人在江南查抄贪官污吏,近来的密报不曾提及高将军。”

李晔随口一问,因此得到否定的回答,也不失望。

“去,笔墨伺候。”

怀远暗暗松了口气,吩咐婢女掌灯,太监磨墨。

茜红色的纸笺三寸长一寸宽,李晔挥毫写下高鸿渐的名字,每落一笔,高鸿渐的容颜越发在眼前清晰,他总是微低着眉目,从不僭越,更别提过分的喜与悲。

起先李晔以为高鸿渐和众人一样对皇权心存敬畏,而用权力收买、收服一个人最简单不过。

封侯拜将,赏赐厚禄,高鸿渐终于抬眼看来,李晔说不清自己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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