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十二月隆冬,深夜,昏暗的天际飘散着碎雪,刑部诏狱外一片白茫茫,深厚的银粟遮掩了丝丝缕缕的铁锈味。
诏狱内,昏暗的伸手不见五指,唯有一方小窗透进一缕淡淡幽光,粘腻的过道旁点着幽暗的烛光。
一道高大的身影踩着烛光缓缓走入,狱卒毕恭毕敬的低下了头:“丞相大人。”
年轻的男人一半面孔从黑暗中显露了出来,深邃疏冷,随着步伐缓缓移动,脸上的阴影勾勒着轮廓,浓墨重彩,变换不停,显得格外阴戾。
他停在了一处牢房前,一方不大的囚室内干草杂乱的铺在地上,角落里缩着一个灰扑扑的团子,一动不动。
狱卒不耐烦的敲了敲牢门:“宁姝窈,丞相大人要见你。”
大约是声音太大,惊得角落里的缩着的身影轻轻动了动。
裴湛冷刀子一般的视线朝着那狱卒扫了过去,身边的侍卫容青重重地咳了一声,妄图提醒这没眼力见的狱卒。
那狱卒大约是真的蠢,会错了意,径直打开了牢门走过去把那道畏畏缩缩的身影拖拽到了裴湛面前,不看还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地上趴着的女郎衣裳破损,衣不蔽体,勉强遮身,引人注目的是两条纤细长腿暴露在寒冷中,腿上蹭着泥土,但仍旧遮掩不住那惊心动魄的雪白。
她低垂着脑袋,闷闷的一声不吭,黢黑的脸蛋瞧不清容貌,一脑袋乌发脏乱的炸成烟花。
容青下意识低下了头,裴湛面色冰冷,吐出一口浊气,懒懒抬头看着谄媚的狱卒。
“把人带走。”低沉的嗓音回荡在沉冷的诏狱,蕴含着微微的沙哑,厚重宽广。
身后上来两位侍女,均是丞相府里管事的婢女,小心翼翼的把准备好的大氅裹在了人儿身上,又半扶半抱的把人背了出去。
裴湛转身往外走,容青不动声色的走到他身边,只闻裴湛薄唇轻启:“哪只手碰的,砍了吧。”取命之语,淡漠飘然。
容青习以为常:“是。”
丞相府今夜灯火通明,上上下下的婢女小厮严阵以待。
听闻丞相大人出去一趟带回来一位女郎,那女郎的身份是大人在老家的表妹,更阴晦的是这女郎大约与大人有什么秘不可言的关系。
例如,攀高枝儿来的未婚妻。
竹苓端着盆热水进了屋,正对着她们的床榻上裹了一个身影,脸颊脏兮兮的,神情恹恹。
竹苓拧了帕子给她擦脸,女郎虽然皱了皱眉,但还算乖巧。
当尘污洗尽,不染铅华的白嫩脸蛋露了出来,秾丽精巧的眉眼,巧夺天工,眉若烟黛,竹苓和雪茶皆是一愣。
曾经的京城第一贵女,果真名不虚传。
宁姝窈脑袋发懵,她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子盯着她,有些不自在。
她胳膊还有些疼,方才那人拽她拽得好痛,但是她不敢说,怕被骂。
她脑袋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依稀记得生了一场大病,烧得她脑壳痛,醒了只有在狱内的记忆,再然后就是今日。
竹苓看她呆呆的不说话,有些担忧:“不会是傻子吧,这可怎么办,主子岂不是白费功夫?”
“我不是傻子。”宁姝窈突然皱了皱眉,纠正了她的用词。
二人一愣,雪茶赶紧说:“小娘子别介意,她嘴快,并非故意这般说。”
“哦。”宁姝窈慢吞吞的应了一声,她只觉得脑袋有些迟钝,但她可明白的很,才不是傻子。
她茫然环顾四周,也不知道这是哪儿,救她的那人是什么身份。
“我们为小娘子备了水,还望小娘子随奴婢们去沐浴。”
雪茶稳重些,伸手要牵宁姝窈,宁姝窈歪着脑袋沉思了一下,伸手乖乖让她牵着去。
竹苓松了口气,进了水,宁姝窈宛如一个兔子缩到了水里,只露出了鼻子往上的大半张脸。
竹苓收拾她的脏衣服打算扔掉,却从里面滚出来一块儿破了一角的玉佩。
她沉吟一瞬,还是塞了回去,待会儿禀报裴湛。
正厅,裴湛坐在主位,手扶着额际,似是烦躁不耐。
下首跪着一名医士,战战兢兢的禀报:“草民查看脉相,又问了几句话,小娘子身子倒是无妨,只是有些外伤,其余的倒是不碍事,只是……”
医士吞吞吐吐起来,裴湛耐心告罄:“说。”
“就是小娘子似乎失去了记忆,不记事也不记人了。”
容青看了眼裴湛,不自觉屏息凝神。
作为裴湛的心腹他自然知道他废了这么大力气把一个罪臣之女换了出来是为了什么。
两年前,裴湛高中状元,风光无限,入了翰林后素闻当朝御史大夫宁不屈名动天下,如日中天,那时的他犹如初春冒出的新芽,也如一般学子仰慕宁不屈。
但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
先帝在位时,朝中风气糜烂,宁不屈门下人才济济,尤其不缺拍马屁拍得顺溜的,还都是日常三陪,陪吃陪喝陪玩儿。
很不巧,裴湛就是那个梗着脖子死都不做这种事的人。
还在重要场合顶撞宁不屈,后果就是职场被孤立、私下被蛐蛐,那时的裴湛落魄的只能啃馒头。
后来他发现宁不屈在先帝提出错误的改革后并未起到监督作用,反而溜须拍马,彩虹屁频出,裴湛这才意识到,他一直以来仰慕了一个佞臣。
那时的宁姝窈还是京城内人人追逐的第一贵女,她容颜鼎盛,又有父兄娇纵,每日出街都有无数的郎君跟随身后,称得上是金尊玉贵。
而从他出现在宁府的那一日,宁姝窈就像个跟班一样跟在他身后每日转悠,拿吃食讨好他,还嘴很甜的叫他哥哥,勾的裴湛心意紊乱,只恨不得什么都给她才好。
但,一切都是一场空梦,直到他意外得知宁姝窈都不过是输了与人打赌,待他并非真心实意。
得知真相的裴湛如坠冰窖,那时的他年轻气盛,直接就跑去质问她。
他永远忘不了那日的场景,青天白日下被那些门客推搡地趴在地上,侍卫摁着他的脸贴着地,不让他起身。
宁姝窈神情嘲讽:“下贱胚子,你也配肖想我。”
那日过后,裴湛狼狈的回了屋,大病一场,躺了三日,随后便被发配出了京城,到了荒芜的犄角旮旯做县令。
他并没有颓靡,而是用了两年,走到了如今的位置,不过就是想报当年的羞辱之仇罢了,六百多个日夜,他登至高位,还是忘不了那段被玩弄的时日。
好在,先帝病危,朝内陷入了争权夺嫡的境地,他与成王手拿诏书,在先帝下葬那日进京勤王,而宁不屈站错了队,在新帝继位后直接被打入了大牢,全家上下都吃了牢饭。
回忆骤拢,他气血不畅地摁了摁脑门。
偏偏在他最想报复的时候,宁姝窈出了这档子的事儿。
“我问你,这失忆可能装的出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睁眼眉眼下压问。
医士犯了难:“……是有这个可能。”
裴湛冷笑一声,宁姝窈心机深重,惯会演戏撒娇卖痴,当初她就是拿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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