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煕宁微楞,紧了紧手里的荷包,从里面拿了两颗饴糖出来,其余的都还给了他。

“饴糖太多了,我只要两颗就够了,九川哥哥。”

九川看了她递来的荷包一眼,“既然喜欢,那就拿着。送你的,那就是你的,你不要,我就扔了。”

沈煕宁:“……”

她目光看着他,九川被她盯得有些不太自然,转过头去。

她打一百个赌,以九川那抠搜的性子,绝对舍不得将这些饴糖扔了。

他这样说,无非是想要她收下而已。

就和上次他说不要剑一样。

他这性子……还真是别扭得可爱。

想到这,沈熙宁突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九川回头看她,眉头微蹙,“你笑什么?”

沈煕宁捂住唇摇头,眉眼弯弯。

“没什么!没什么!!”

九川狐疑看她一眼。

他怀疑她在心底里说他坏话,但他没有证据。

九川没有追问,问起了另外一件事,“沈煕宁,你身体现在好些了吗?”

沈煕宁点头,“已经好很多了。”

九川:“你的床铺脏了,今晚,你睡我的房间吧。”

沈煕宁有些尴尬:“这……不太好,我睡自己的房间就是……”

九川:“以你现在的身体,你还能好好收拾自己的屋子吗?”

“你不疼了?”

沈煕宁抿了下唇,“我没事,我……”

见她又拒绝了了,九川索性直接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的房间里拉去,“我只是暂时借给你住一晚,不是一直让给你住。”

“大夫说,你月信来了,要好好休养,等你月信离开,身体好一些了,我们也该离开这个地方了。”

沈煕宁脸色涨得通红,“你……你能不能不要再说月信了,我……”

九川奇怪的看她一眼:“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那老大夫是这样说的,他没记错啊。

沈煕宁:“不是,你没有说错,就是……可不可以,不要提月信……”

九川更奇怪了:“为什么不能提?”

沈煕宁:“就是……就是……我是个姑娘,你这样说,我……我会不好意思……”

沈煕宁本来是不想说的,但见九川一脸茫然,又怕自己不说他会一直说这事。

九川恍然的同时又不解:“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夫说,女子就如月亮潮汐,是先天如此,在这几天,女子身体会特别脆弱,他让我好好照顾你。”

沈煕宁:“……”

“九川哥哥,那大夫有没有给你说,女子来月信代表什么?”

九川:“说了,他说女子来月信就代表可以怀孕生子了,这话有什么不对吗?”

沈煕宁:“……”

半晌,她叹了一声。

罢了,她和这个呆子说什么呢,她一脸不好意思,他却是一脸坦荡,倒显得她别扭了。

沈煕宁平复好自己的心情,“多谢九川哥哥,最近这段时间,就多麻烦麻烦你了。”

九川:“不用谢,我之前受伤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照顾我的。”

他又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

沈煕宁:“嗯。”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只剩下竹林轻微摇晃的簌簌声,还有那满地清白的霜月。

沈煕宁有些不太自然扭头,“九川哥哥,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说完,沈煕宁就是要关门,然而,一只手却落在了房门上,制住了她的动作。

沈煕宁抬头,见九川目光紧紧看着自己,神色顿时更不自然,别开眼,“九川哥哥还有什么事吗?”

九川缓缓收回手,“我还有一件事没有问你。”

“为什么上次,你我同行的时候,你从来没有想过要行医,而这次,你却要行医,你能不能告诉我,是为什么?”

“虽然我讲话你不喜欢听,会生气,但沈煕宁,我还是要说,你不适合当一个大夫。”

“今日,如果不是我去得及时,你绝不可能只是受一点轻伤。沈煕宁,有时候,我是真的不明白你,你既不会武功,连力气也不大,为什么总是会心软,人分好恶,不是贫苦的人就一定是知恩图报的好人,你如果再这样随便散发你的善心,救济别人,迟早会反噬你自己。”

沈煕宁听完,沉默低头,“我知道了。”

她这次没再反驳。

沈煕宁声音很低,“上次与你同行我不行医因为,我知道我后面会见到我阿姐,我还有家人可以依靠,不需要我自己筹谋生计,但这次我又跑了,以后就没有家人可以依靠了。九川哥哥,你我萍水相逢,只凭一份情谊就愿意答应我跟在你身边,已经很麻烦你了。我一直都觉得很对不起你,我阿姐伤了你,你却以德报怨收留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所以我想学会自己挣钱,不能再给你添麻烦,若是赚得多了,还能再回报你。”

“本来,我其实是想上山挖药炮制药材赚钱的,但是上次被困在山里的陷阱以后,我就不敢了。”

“我会医,所以我就想着,靠这个赚一点银钱。”

九川怔住,眼神愣愣的看着她,眼睫颤动,“就因为,这个原因……”

沈煕宁点头:“嗯,只是我没想到,我一时的善心,会造成这样的结果,最后还得麻烦你帮忙。”

“可能,我真的不适合当一个大夫,后面,我不会再下山赚钱了,我会想别的办法赚钱的……”

说到这,沈煕宁慌忙别开眼,深吸一口气,强忍住发热泛红,泪珠挂在眼睫颤颤坠落的眼眶。

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太过脆弱。

她其实,也不是一定想要当一个大夫,她只是不想,成为一个被嫌弃的累赘。

阿姐和姐夫将她视为累赘,她不想九川再将她视为累赘。

她可以养活自己,不给他添麻烦的。

九川目光紧紧看着她,他看到了她泛红的眼眶,唇瓣微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沈煕宁见他不说话,回过头,慌忙而又故作镇定的垂眼道:“时辰不早了,九川哥哥,我要休息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话落,也不待他说话,沈煕宁就赶紧关上房门,转过身,身体背靠着房门,缓缓滑落。

沈煕宁哭了一会儿,就慌忙拿自己的绣帕将面颊上的泪水擦干。

她其实并没有觉得自己委屈,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不管是泪还是苦她都得自己承受。

只是……有时候,又难免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特别没用人。

想靠自己赚钱,又太心软,最后闹成这样……九川哥哥虽然有时候讲话不太好听,但他说的也是事实。

以后,她不会再有这个念头了。

她会想别的办法的。

是夜,弯月如勾,霜华满地。

九川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怎么都没能睡着。

他脑海里一直回荡着之前沈煕宁红着眼眶,说不愿麻烦他的话,心底情绪难明。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那般,他心底也跟着一起难过,难过到心头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般沉闷。

他其实从来都没有觉得她是一个麻烦过。

虽然……虽然她是爱花银子了一些,但她可是在京城锦衣玉食养大的贵族小姐,吃穿用度不用说肯定是一等一的好,如今来到乡野,本就是委屈了她,她还想着不给自己添麻烦,自己赚钱……

越想,九川心头就越沉闷。

忽的,想到什么,他从床上猛地坐起,将自己一直随身带着的账本拿出来,在灯火下仔细看着。

他其实也没那么穷,只是他向来俭省惯了,不舍得花罢了,总想着再攒攒,攒多一些,更多一些,但具体攒来做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是放在那里,一直放着,从不去动它。

但现在,他好像发现了这些钱财能做什么了。

九川身为断魂楼的天阶杀手,每次出手的价格本就是天价,再加上他不爱花钱,这么多年过去,早就累积了不下数万两白银的身家。

看着自己的账本,九川又想了想沈煕宁平日爱买的东西,简单算了算。

以他现在的身家,养的起!

若是不够……不够的话,那他就再努力一些,只要他的钱够多,就不会养不起沈煕宁了。

心中做好了决定以后,九川不再迟疑,穿好衣裳,拿着账本出门,来到了沈煕宁门前。

他看着屋内摇曳的灯火,猜到她也没睡时,脚步顿时放缓。

九川站定站门前,有些紧张,抬手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沈煕宁,你睡了吗?”

“你如果没睡的话,我就敲门了。”

话落,也不待她回答,九川就轻敲了敲她的房门。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就如同敲在她的心上一般。

沈煕宁本来也没有睡着,她躺在九川睡过的床榻上,被他床榻上那股淡淡的,说不出来的好闻皂角香包裹,满脑子都乱糟糟的。

一下想他睡在自己床上,她的床榻上还有血没有处理,他会怎么做,一下又想,她接下来该用什么样的办法去赚银钱……太多太多了,就如怎么找都找不到头的线团一样,乱七八糟的。

外面的夜已经很深了,沈煕宁叹一口气,翻过身,决定起身吹灭灯火,先睡觉,等她明日再纠结时,窗格却忽然倒影上了一个人的身影。

他站定在她的房门前,沈煕宁一下就心神紧绷起来,紧紧攥住他的被褥,脑袋一片空白。

也就下一刻,她听到他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沈煕宁张了张唇,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九川哥哥,这么晚了,你还有什么事吗,没有事的话,我就先睡觉了。”

话才刚落,沈煕宁就开始懊恼。

她其实不是赶他离开,她其实很高兴见到他,她……算了算了,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糟八的东西。

沈煕宁起身,决定下床给九川开门的时候,他的声音再次传了进来,瞬间让她楞在了原地。

“沈煕宁,你以后,别再做那些事情了,我养你。”

沈煕宁怔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九川哥哥,你说什么?”

九川站在门外,捏着自己的账本紧了紧,再次重复:“我说,沈煕宁,你以后不要再想着当大夫怎么赚钱,我能养你。”

沈煕宁慌忙上前,打开房门,“九川哥哥,你是不是说错话了,我……”

她话还没说完,便见九川将他贴身携带的账本递到她身前,“这是我的账本,你可以看看,我平时用的很俭省,没花什么钱,我算了算,这些钱,应该够养你一个人的了,等你身体好一些,我们就一起去断魂楼,我将我的那些银子都给你,你就不要再想再去做什么大夫赚钱了。”

“以后,我也会努力想办法多挣一些钱来养你的,我的钱不多,或许比不上你以前在京城的生活,但我也不会让你太受委屈的。”

说完,九川就将自己身上的银钱递给了她,“从今天起,它就是你的了。”

沈煕宁简直不敢信自己的听到的话。

九川向来最在乎钱财,一文钱恨不得掰扯成两半,平时买个东西也要和老板拉扯半天,就为了省几文钱,他说的这话,真的不是她听错了吗?

沈熙宁瞪大眼睛,看了看九川,又看了看他递来的银钱和账册,嘴唇蠕动,“九川哥哥,你是不是今晚睡糊涂了,怎么说这种话……”

九川皱眉:“什么叫我睡糊涂了,这可是我经过深思熟虑想过的,并不是一时兴起。”

沈煕宁张了张唇,“为……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她?

为什么要养她,他们萍水相逢,情谊不至于厚到如此。

九川目光落在她身上:“你为什么总是喜欢问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我就想给你。”

“你以前不是说过一句话吗,叫这是我自己愿意做的事情,与你无关。我现在做的事情,就是这样。”

话毕,似乎是害怕沈煕宁拒绝,他直接将账本和钱财塞入她手里,然后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了。

沈煕宁手忙脚乱的将账本和银钱收好,看着他倏然消失的背影,眼中情绪复杂。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九川会这样做。

他为什么要他的钱都给自己,为什么要养她?

他莫不是喜欢她?

才刚想这个念头,沈煕宁就立马把这个想法甩出脑海。

就九川那个性子,她真的很难想象他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样子。但总之,不会是这副冷冰冰的模样。

她还是不要瞎猜这件事了。

那除了这个原因,就只剩下另外一个原因了。

他还在报答她的恩情。

以她对他的了解,除了报恩这个答案,她也想不到第二个答案了。

他这个人性格执拗,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向来把恩情承诺看得比什么都重。这个想法,在沈煕宁翻到他的账本,看到他一笔一笔记下她之前欠他的银钱时,更是得到了确认。

此前那次同行,他在账本上划掉了好些账,沈煕宁刚开始还不明白是为什么,但看着看着,她就明白了。

原来九川还偷偷在暗地里划掉了她的账。

划掉的原因有很多,旁边都有写。

沈煕宁今日给了我一块糕点,划掉一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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