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新生
晨雾镇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
陆仁是被窗外的寂静惊醒的——那种万籁俱寂中,雪花扑簌簌落在屋顶、地面的细微声响,与平日里鸟鸣风吟截然不同。他睁开眼,壁炉的余烬还在黑暗中泛着暗红的光,地铺边的油灯早已熄灭。屋子里很冷,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他坐起身,第一反应是看向沙发。
夜依旧蜷在那里,毛毯盖到下巴,只露出黑色的耳朵尖和紧闭的眼睛。胸口的绷带换了新的——昨晚临睡前换的,伤口愈合得比预想中快,新生的肉芽是健康的粉红色,腐化能量留下的暗红纹路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猫还是没有醒。
这已经是回到驿站的第七天。
陆仁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添了柴,把壁炉重新生旺。火光跳跃起来,温暖的光晕逐渐充盈屋子。他去厨房烧水,准备早饭。动作已经熟练了许多:舀米,洗菜,切昨日镇上王大叔送来的半条腊肉。米是监察厅津贴买的,菜是后院小菜圃里最后几棵耐寒的青菜。腊肉很咸,但很香,是镇子里的味道。
喂完魔物们,他端着碗热粥回到壁炉边,盘腿坐在地铺上,慢慢吃。眼睛一直看着夜。
七天来,每天如此。早起,打扫,喂食,去镇上买必需品,回来继续打扫,整理,然后坐在壁炉边,看书,或者就只是看着夜。父亲的笔记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有些段落几乎能背下来。文森特留下的几本魔法理论入门艰涩难懂,他看得慢,但强迫自己看——灵韵沟通的能力虽然模糊了,但理论知识或许能帮他找到新的方式。
凯恩他们在三天前离开了。离开前,凯恩来驿站坐了一下午,说了很多。关于后续的净化工作,关于霍恩可能残留的影响,关于“王国荣誉顾问”这个身份的实际意义——主要是每月稳定的津贴,和一些不公开的特权。凯恩还说,等艾莉娅的情况稳定到可以移动,会亲自护送她回晨雾镇。
“大概需要一个月。”凯恩说,“霜叶镇的医师说,她的身体机能恢复得不错,但意识层面……像沉在深海里,需要时间浮上来。”
陆仁点头表示明白。他问起监察厅对内奸的调查,凯恩的表情严肃了些。
“有线索,但人跑了。是个文书记录员,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但能看到我们的行程安排。他最后一次出现在霜叶镇是你们进山那天,之后就失踪了。我们在他住处找到了这个。”
凯恩拿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小撮暗红色的、结晶状的粉末。即使在布袋里封着,陆仁也能感觉到那股令人不适的波动——和血髓结晶同源,但稀薄得多。
“次级烙印的残留物。他应该很早就被霍恩标记了,但一直潜伏着,直到我们开始行动才被激活。不过不用担心,他掌握的信息有限,而且现在霍恩死了,烙印失去了源头,他要么变成疯子,要么……会来找我们。”
“报仇?”
“或者求救。”凯恩收起粉末,“烙印会慢慢侵蚀携带者的心智,失去源头后,侵蚀会加速。如果他还有理智,可能会想找解除烙印的方法。而整个东部行省,最了解霍恩炼金术的,除了文森特,就是你们。”
陆仁沉默片刻。“如果他来,我会通知你。”
“谢谢。”凯恩拍拍他的肩,“保重。有需要随时联系。”
他们走后,驿站彻底安静下来。汉克偶尔会来,带点山货,或者只是坐在门槛上抽烟,说些山里的见闻。莉娜留下的药膏很有效,夜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毛发是浅浅的灰色,在黑毛中像一道伤疤。
但就是不醒。
陆仁吃完粥,收拾碗筷。雪还在下,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他推开后门,冷风夹着雪片卷进来。大毛从棚舍里探出头,“咕”了一声,似乎对雪很好奇。史莱姆们挤在食槽边的干草堆里——天冷了,它们变得不爱动。盆栽妖的叶片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根系深深扎在土里,传递来“冷、但还能忍”的模糊波动。团雀们不见了踪影,大概是躲到屋檐下或树洞里避雪了。
陆仁走回屋里,关上门,把寒意挡在外面。他坐回壁炉边,拿出文森特留下的那本《基础灵韵结构解析》,翻到昨天看到的地方。文字很枯燥,配图复杂,他看得吃力,但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看了大约半小时,眼睛发涩。他揉了揉眼,目光又落到夜身上。
然后,他看见了。
夜的胡须,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陆仁屏住呼吸,以为自己眼花了。他凑近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又一下。
不是风吹,不是他的错觉。那几根银色的长须,像感知到什么似的,轻轻抖了抖。紧接着,夜的耳朵也动了动,转向壁炉的方向。
陆仁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放下书,慢慢挪到沙发边,跪坐在地板上,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夜?”他轻声唤道,声音发颤。
没有反应。
但夜的呼吸节奏变了。不再是那种平稳的、无意识的呼吸,而是有了细微的起伏,像在做一个漫长的梦,即将醒来。
陆仁等了几分钟,夜还是没有睁眼。他想起莉娜离开前的嘱咐:“如果它有苏醒的迹象,不要强行唤醒,让它自然醒来。但可以试着用熟悉的声音、气味刺激,帮助它定位意识。”
熟悉的声音……
陆仁想了想,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稳、但带着一丝刻意夸张的语气说:
“今天的早饭是燕麦粥和腊肉。粥煮糊了一点,因为本王走神了。腊肉太咸,但勉强能吃。不过,比起某人昏迷不醒、还要本王伺候来说,已经算美味佳肴了。”
他停顿,观察。夜的胡须又动了动。
“后院下雪了。大毛想出去玩雪,被本王拦住了,伤口没好全,着凉了怎么办。史莱姆们缩成一团,像几坨冻住的果冻。盆栽妖叶片上都是雪,但根系说地下还暖和。团雀们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小疤这个老大当得不够称职,下雪天应该统一安排避雪地点才对。”
“驿站屋顶有点漏,雪化了可能会渗水。得找个天晴的日子补一补。但本王不会修屋顶,你什么时候醒?醒了教你,然后你去修。”
“凯恩局长他们走了。汉克留下来了,说以后打到兔子山鸡会分我们一点。母亲还在霜叶镇,大概一个月后回来。本王把地下室收拾出来了,暖和,安静,适合休养。”
“父亲的笔记,本王看到第三遍了。有些地方还是看不懂,你醒了得教我。文森特留下的书太难了,本王看得头疼。你之前说要教本王高阶灵韵理论,说话要算话。”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琐事,说天气,说魔物们,说驿站的种种。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屋子里,伴着壁炉柴火的噼啪声,有种奇异的安宁感。
说着说着,他看见夜的眼皮,极其缓慢地,掀起了一条缝。
金色的光芒,从缝隙中漏出。很黯淡,像蒙尘的琥珀,但确实是睁开了。
陆仁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屏住呼吸,看着那双眼睛慢慢聚焦,先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缓缓转动,落在他脸上。
四目相对。
很长很长的沉默。只有柴火爆开的轻响。
然后,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个极其嘶哑、微弱的气音:
“水……”
陆仁猛地跳起来,冲到厨房,手忙脚乱地倒水,因为太急洒了一半。他端着杯子回来,小心地扶起夜的头——很轻,比昏迷时更轻,骨头硌手。他把杯沿凑到夜的嘴边。
夜小口地喝着,喉咙微微蠕动。喝了小半杯,它摇摇头,示意够了。
陆仁放下杯子,重新扶它躺好。夜的金瞳半睁着,眼神涣散,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但确实醒了。
“夜……”陆仁的声音哽住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挤出一句:“你醒了……”
夜的眼珠缓缓转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自己胸口的绷带上。它抬起前爪——动作很慢,很吃力,像在拖动千斤重物——轻轻碰了碰绷带,然后放下。
“……疼。”它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但语气是熟悉的、带着抱怨的调子。
陆仁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他连忙用袖子擦,但越擦越多。
“疼就对了……谁让你逞能……”他边哭边笑,语无伦次,“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夜看着他哭,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神色。它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嘲讽的话,但最终只是轻轻“哼”了一声,闭上眼睛,像是又累了。
“别睡!”陆仁紧张起来。
“……累。”夜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让本王……再睡会儿。你太吵了……”
说完,它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但这一次,是熟睡的、放松的节奏。
陆仁跪坐在旁边,看着它,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是扬起的。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夜的耳朵尖。温暖的,柔软的,真实的。
不是梦。
夜真的醒了。
接下来的半天,夜时睡时醒。每次醒来,精神就好一点,眼神也清明一些。陆仁按照莉娜的嘱咐,喂它喝稀释的营养药剂,吃捣碎的鱼肉糊。夜很配合,虽然每次吃完都露出嫌弃的表情,但都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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