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看什么呢？”穿杨对少年的目光尤为不喜。
少年被他这一喝，立时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低垂下头，模样老实了许多：“没看什么。”
花琳琅倒没对这少年生出多少反感，毕竟前世她见过的不良少年，可比眼前这孩子嚣张暴戾多了，“叫什么名字？”
“瘦猴。”少年报出自己的名字。
很形象的名字。
花琳琅不再多说，转身朝仵作房方向走去，示意他跟上。
瘦猴一抬腿，他身后那一串小豆丁也想跟上去，却被突然出现的华永逸拦住了。
他打开食盒，将里面剩下的几块山茶胭脂盏分发给三个小家伙。
小家伙们本就对那糕点垂涎已久，此刻拿到手，当即就把自家大哥抛到了九霄云外，一个个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蔡二妞昨夜吃了不少山茶胭脂盏，今早又塞了一肚子的牛乳糕，此刻肚子已经鼓得圆滚滚。
她乖巧地坐在衙门的门槛上，双手托着腮帮子，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
没一会儿，食盒里的糕点便被瓜分一空。
蔡二妞跳下门槛，拍了拍小裙子，噔噔噔跑到三人面前，雀跃地提议道：“我们一起玩捉迷藏吧！可好玩了！”
三个小豆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脸上满是犹豫与迟疑，并未立刻答应。
三人中个头稍高的男孩名叫虎牙，他下意识捏了捏身上的芦花袄子，看向蔡二妞的眼神里充满了羡慕。
眼前的小妹妹不过四五岁大，穿着一领豆绿色的缎面棉袄，袄面上绣着精致的团云纹，脖子上还围着一圈蓬松洁白的兔绒，看着就暖和极了。
蔡二妞见他们迟迟不搭话，歪了歪小脑袋：“一起玩嘛，真的很好玩呀！”
““你……真要跟我们玩？”虎牙上前一步，将身后的弟弟妹妹护在身后，眼里透着一股防备。
他们是挑粪汉的孩子，是闲汉的弟弟妹妹，更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小乞丐，这城里根本没有人愿意正眼看他们，更别提一起玩耍了。
从前巷子里的小孩也曾伪善地喊他们一起玩，可到头来全是借着戏耍的名义欺负他们。
最过分的一次，那些坏孩子将小妹塞进空酒桶里藏起来，等大哥千辛苦苦找到小妹时，小妹已经饿晕了过去。
从那以后，他们便再也不信巷子里那些人家孩子的鬼话了。
蔡二妞听不懂他话里的防备，只是坦荡地点头：“对呀！我请你们吃糖，咱们做朋友吧！”
她在自己的兔毛小挎包摸索了一会，掏摸出四颗酸梅糖，塞到他们手里，最后剥开剩下一颗丢进自己嘴里，“快吃快吃，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小豆丁们哪里抵挡得住糖果的诱惑，纷纷剥开糖纸将糖块含进嘴里。
虎牙砸吧着嘴里的糖，满脸惊喜，“比市集上的麦芽糖还好吃！”
“那是当然！这可是小花姐姐亲手做给我的糖！”蔡二妞得意地挺了挺小肚皮，“怎么样？我把最喜欢的糖都分给你们了，现在能陪我玩了吧？”
梅子糖成功让三个小豆丁卸下心防。
不多时，四个小娃娃便打成了一片，在院子里嘻嘻哈哈地嬉戏开来。
另一边，瘦猴怀着不安的心情，跟着花琳琅走进了阴冷的仵作房。
验尸床上，平躺着一具脸色惨白如纸的中年男尸。
哪怕在看到衙门画像的时候，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亲眼看到父亲僵硬冰冷的尸身时，瘦猴眼眶一热，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是我爹……”
花琳琅将白布重新拉上，盖住尸体：“你爹的死并非意外失足。但若要查明真正的致死因由，我需对其进行剖腹验尸。”
“好。”瘦猴抬头看向花琳琅，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恳求，“求大人……一定要抓住害我爹的凶手！”
他爽快得让花琳琅有些意外。
她准备了一大套安抚说服的说辞，未料到这少年竟一口答应。
“我不是什么大人，叫我花仵作即可。”花琳琅一边说，一边将他往门外引，“你且先在外等候，等验明结果，我再通知你。”
瘦猴连连点头，再次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收敛住悲伤，努力伪装出刚才那副精明油滑的模样，这才推门走出。
“大哥！二妞带我们玩捉迷藏呢！”
“大哥！二妞给的酸梅糖好甜！”
“大哥！我们刚才还吃了香喷喷的糕点！”
三个小豆丁一见兄长出来，立马蹭蹭蹭地跑了过去，像小雏鸟一般围着他叽叽喳喳地说话。
瘦猴脸上挤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耐心地回应着弟弟妹妹。
仵作房内，花琳琅首先检查起吴老三身上的伤痕。
吴老三身上带有许多细长的擦伤，这是尸体从高处滚落山崖时，与尖锐砂石剧烈摩擦留下的伤痕。
可奇怪的是，这些擦伤全部集中在尸体的背部，正面却完好无损。
若是失足自然滚落，人在慌乱求生或无意识翻滚时，正面与背面皆应留有擦痕才对。
更让她留意的是，死者的后腰与大腿后侧，留有两道呈现深紫色的勒痕。
花琳琅略微思忖片刻，便明白这是什么。
一个陷入重度休克乃至死亡的人，是不可能自主从山头滚落的。
若想让尸体呈现出滚崖的假象，凶手必须借助某种外力工具。
也就是说，凶手曾将受害者捆绑在某种能够带动尸体顺势滚动的东西上。
譬如，一根笨重的圆木。
完成尸表勘验后，花琳琅取出解剖刀。
她此前推断死者是短时间内大量失血而亡，而解剖进一步印证了这一判断。
不仅皮肤黏膜极度苍白，就连肾脏也因严重的血液灌注不足而呈现出病态的黑紫色。
而尸斑本由血液沉降而成，失血过量导致血液量锐减，因此尸斑颜色浅淡，且出现时间也会明显推迟。
待解剖至心脏部位时，花琳琅再次发现了异样，死者的心肌呈现出不正常的肥厚。
导致心肌肥厚的原因很多，遗遗传病变、高血压或长期重度贫血都有可能。
长期贫血会导致血液携氧能力极差，心脏为了维持人体机能，只能被迫加快泵血频率、加重收缩力度。
长此以往，心肌便会发生代偿性肥大。
这表明死者生前不仅长期处于重度贫血状态，且确实死于急性失血。
可这行凶过程，却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死者头部的击伤带有明显的生前反应，这意味着，吴老三被转移至丘山、并被推下山崖时，其实并未断气。
花琳琅在脑海中拼凑出了案发时的场景。
死者最初被人强行放血致严重休克，凶手误以为他已经绝气死亡，便将其运至丘山伪造意外。
却不想在这个过程中，发现吴老三还活着。
最终，凶手用石头砸碎了他的头部，导致其二次失血，这才彻底要了他的命。
花琳琅叹了口气，这受害者生前遭的罪也太多了。
她整理好验尸格目，正准备出门去找章淮汇报。
推开门却见瘦猴依旧守在门外。
见她出来，瘦猴有些拘谨地捏了捏衣角：“多谢花仵作的糕点……还有，我爹他……”
花琳琅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特意为了几块糕点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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