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鞋的地方站不了两个人,谢若水趿拉着拖鞋进屋,给裴昭让出空间,然后摘下围巾。
“两清了。”谢若水递过去。
裴昭正弯着腰,抬眼一看,“只是一个礼物而已,算什么两清?”
谢若水点点头,这个词用得是不太合适。
虽然正常情况下,裴昭根本不会认真计较一个用词。
裴昭收了围巾,沉着脸,往自己脖子上一挂,扭头进了浴室。
擦肩而过的时候,谢若水还能看见他眼底的红。
这人眼睛大,眼眶里一点不对劲都特别明显。
浴室是湿的,镜子上还覆着一层水雾,裴昭伸出手,擦开一道透亮的镜面。
这个位置就够看下巴和脖子,围巾很丑,但缠两圈也看不出手艺了,只有实实在在的温暖。
他是真没打算这么快跟谢若水表白,本来想等工作好一点了,在外头体面些了,再慢慢感化谢若水。
可他也没想到谢若水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他知道谢若水对他没感觉,可谢若水现在身边又没别人,不能稍微考虑一下他吗?
还是说……
因为今天他干的事儿。
裴昭头疼地吸了口气,盯着镜子里的围巾。
明明是帮谢若水出气,落得这么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真是倒霉透了!
外面响起钢镚丁零当啷的声音,他不可思议地扭过脸,看着浴室门。
不是,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阻止这个人数钱么?
当然不能。
谢若水的心情就是在看见钱的那一刻瞬间好转的,就像在外面流浪了一整天的人,日暮时分迈进一个温暖的小房子。
那一刻,这一天的饥饿、冷嘲、斗争全都抛到了脑后,只有对未来的规划和期许。
“二十,二十,二十……一三六二十……”谢若水专注地点着钱,一笔一笔码好。
谢若水洗完澡不会关热水器,一直留到他洗完由他关,裴昭关掉热水器,拿起吹风机。
吹风机一开就听不见数钱的动静了,只有呜呜的风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学着谢若水敷衍对待自己的头发,只吹个半干。
因为每天都想早点从浴室出去。
出去了就能坐在谢若水身边,跟她待上至少半个小时,尽管谢若水几乎不会看他。
明天就要回家了,按照原计划,今晚本想和谢若水一起喝一点,搞个小型送别会,现在看来是没戏了。
裴昭放下吹风机,理了理头发,拉开门。
平时总坐在自己床位上的人没了。
没了。
账本和钱盒子也没了。
裴昭心里一阵空落落的,好像被人挖掉了一块。
今晚风太大了,搅得厂区不得安宁,阳台上的衣服像一排吊死鬼来回晃荡着,影子挣扎着往客厅里伸。
裴昭不知道自己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他把头蒙进被子里,闭着眼,只戳了一个洞出气,时不时某个方位就会有东西“咔哒”或者“啪嗒”掉下去,这种时候他总是非常清醒地想着谢若水。
谢若水房间的闹钟一响,他马上坐了起来,有一种“终于到早上了”的感觉。
其实只是三点半。
他没跟谢若水抢浴室,顶着昏昏沉沉还没醒酒的脑袋进了厨房,洗干净手,开始发面。
不对,他今天走了,接下来几天谁帮谢若水发面擀面皮?
平时有他都得三点半起,他走了,谢若水一个人做那么多事,几点起才来得及?
外面传来谢若水的脚步声,和往常一样,连声招呼都没打,直接进了浴室。
接着就是断断续续的水声,开始刷牙了。
裴昭拧眉盯着盆里的面粉。
谢若水这个财迷,叫她歇几天肯定是不肯的。
“裴昭你买保湿霜了啊。”谢若水在浴室问。
“买给你的。”裴昭说。
谢若水开盖子的手一顿。
这要是裴昭买给自己的还好,裴昭很大方,出租屋里什么东西都跟她共享。
可是特意买给她的……
谢若水轻轻“啧”了一声,还是把盖子打开了。
外面风这么大,不抹点感觉脸皮都要裂开了,她其实也一直想买来着,只是老忘。
回头买瓶洗发水回来吧,就当还裴昭了。
谢若水照例去菜市场买菜。
天一冷,批发店的老板都开始犯懒了,好几家没开门,拐进去一片荒凉。
幸好长期给她供货的都开着,知道她这个点要来。
老板打着哈欠,“困死我了。”
“昨晚干嘛去了?”谢若水抓起一把香菜放进塑料袋里。
“还能干嘛,看热闹去了呗,昨晚邮局那边有对夫妻闹离婚的,那男的赌钱,把房子都卖了。”老板理着菜说。
老板娘坐在收银台里迅速接了一句:“所以叫你别赌,你再敢赌我也跟你离!”
“我那才一毛两毛的,自己兄弟玩玩嘛……”老板小声嘀咕。
“谁一开始不是玩玩,沾上就讨不着好,受够了你们这些王八蛋。”老板娘憋着气说。
谢若水捡好菜,走到收银台前面,“昨晚最后咋样了?”
“还能咋样,”老板娘说,“秀霞把刘大彬扒光了扔大街上了,干得好!男人出去赌就该这么对付!”
老板缩起脖子,尽量降低存在感。
“那刘大彬后来咋样了?”谢若水问。
“那谁知道,看他跟一个亲戚走了,还不知道他们家孩子怎么办,好不容易供个大学生出来,家散了,这要供不起了真是要疯了,”老板娘接过她手里的菜,“你个小姑娘怎么还认识刘大彬?别说姨没提醒你,离他远点,不是啥好东西。”
谢若水笑笑,“我不认识他,就听个八卦。”
菜市场到处扔着垃圾,店门口的还有人捡,没店的地方就跟垃圾站似的,风一吹,什么塑料袋、纸屑、烂布条全在空中打滚,给人一种世界末日的感觉。
谢若水到出租屋的时候,人都让风吹透了。
今天比昨天至少降了五度,手指在袖子外面勾着塑料袋一阵刺痛。
“好冷。”她一进门就忍不住说。
“你不能跟他们商量一下叫他们送过来吗?”裴昭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哑哑的。
“天呐少爷,”谢若水带上门,“人家那儿不知道多少货等着卸等着理呢,我买这点东西让人家送,我会被拉黑的。”
“什么拉黑?”裴昭问。
“我们那儿方言,”谢若水踩着拖鞋进了厨房,“就是被抵制的意思。”
裴昭看了她一眼,“你们那儿方言为什么这么多?”
谢若水没说话,把肉倒进盥洗池里,冲洗一下,搬上砧板,“裴昭,你别忘了刘大彬家的事儿。”
“知道,”裴昭说,“我中午去。”
那你忘记我的事儿了吗?
我也有个官司要打。
你会担心我吗?
裴昭余光看着谢若水,低头往面团上洒了把面粉,拿过擀面杖,压上去推面团。
他们凌晨话不像晚上那么多,两个人都还有点犯困,闷声做着手里的活儿,等着太阳一点点从厂区的晒台上冒出头,然后金光铺天盖地,照亮窗上的毛玻璃。
昨晚发生过那样一串事,今天就更没话了,叮铃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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