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墨,大通铺上传来均匀的眠息声,裴明妙等着所有人都睡着,这才烧开热水擦了擦身。

还是得多赚钱啊,就跟春桃说的那样,攒够钱去外面买间遮风挡雨的小宅子,不至于连洗漱都要等时间避开人……

裴明妙擦完身后躺在床上,一边想事,一边沉着眼皮睡过去。

女使们住的耳房在偏院,外头打鸣的公鸡才叫第一遍,裴明妙便惊醒了,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抬手摸了摸额头,不烫了,应当是昨夜那一大碗鸡汤起了效。

推开门,外头清晨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往竹林走去。

竹梢上凝着的清露,随着底下砍笋的动静簌簌地落了一地。

裴明妙手脚利索地剥掉鲜笋那层毛糙的壳,把里头白嫩的笋肉切成片,又将柳条筐里的鸡枞菌倒出来,洗干净底下的泥撕成小条。

大火烧得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她撤了柴火,鸡枞菌极鲜但易老,笋片脆嫩但纤维感强,所以得等鸡肉滋味熬出来了再把菌笋放下去,换成小火慢慢煨着才能保持菌菇的嫩和鲜笋的脆。

菌子的山野清香与笋片的脆鲜在鸡肉缓缓逼出的金黄油脂里缓缓交融,裴明妙时不时将表面那层凝成的鸡油舀出,不多时,灶房里便弥漫开一股子温润厚重的鲜香味。

便在此时,灶台后方那堆半人高的秸秆堆里,突然传出一声极轻微的、干草摩擦的窸窣声。

那声音消得极快,仿佛是老鼠踩过一般。

正蹲在灶前看火的裴明妙却听得真切,她余光一瞥,看见露出来的熟悉衣角,心中顿时有了数,直接抄起那把大毛竹扫帚朝着那干草堆狠狠砸去。

“哎哟我的娘咧!!”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陡然炸开,刘富贵被砸得吃痛不住,灰头土脸地从干草堆里骨碌碌滚了出来,满身狼狈!

“你做什么啊?疼死我了!”刘富贵揉着被打疼的脑袋直叫唤。

“刘师傅?怎么是您啊?”裴明妙微微睁圆了眼,她放下扫帚,似是真被吓了一跳,抬手虚虚地掩了掩心口,“您怎么鬼鬼祟祟躲在这儿?我还当是哪个不长眼的贼人摸进厨房了呢。”

这话自然是假的,若真来了贼,她跑得比谁都快。

“……”刘富贵神色露出几分讪讪,他没敢看裴明妙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身后那锅还在咕嘟冒泡的汤上,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嘴硬道,“谁鬼鬼祟祟了?你这丫头莫要血口喷人。”

裴明妙也不戳穿,只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地反问:“那刘师傅躲在这儿又是想做什么?怪吓人啊。”

刘富贵被她一句话噎住嗓子眼。

他总不能承认,是自己昨夜听见二夫人夸这丫头煲汤的手艺好,心里不服气,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做的,可他好歹是府里资历最老的大师傅,哪能拉得下脸来请教?这才偷偷摸摸地藏着打探。

谁知那汤香实在勾人,他不知不觉凑近了些,闹出了动静,才露了行踪。

“哼,赵嬷嬷让你今日煮一碗与昨夜一样的鸡汤,你昨日在库房拿的明明是黄芪,”刘富贵忽然抬了抬下巴,指向灶台,试图转移话头,“你今日竟自作主张换成了鲜笋,阴奉阳违,主子若责罚下来,瞧你怎么担待!”

裴明妙弯了弯唇角:“正因昨日是黄芪,今日才更该换一换,主子们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天天吃一样的,再好的东西也腻了,这几颗笋子新嫩得很,最能吊出清鲜的味来,让二夫人尝个新鲜岂不是更好。”

虽说昨晚赵嬷嬷只吩咐了一句二夫人还要喝鸡汤,但裴明妙知道,想让老板开心就得变着花样表现,这样老板才会记住你。

说话间,她顺手掀开了砂锅盖。

菌菇独有的鲜甜混着新笋的清冽,连带着鸡肉炖透后的醇香登时漫了满屋。

刘富贵离得近,那股子鸡汤香气直往他鼻孔里钻。

他眼睛都看直了,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得险些造反,吞咽的动作就没停下来过,偏还要端着架子,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汤可妥当了?二夫人正等着用呢。”夏乡从外头走了进来。

她一进屋,便闻着这满室的异香,眼里也忍不住亮了亮,对裴明妙赞道:“你这汤炖得确是比旁人香上许多。”

“希望夫人能喜欢。”裴明妙抿唇一笑,利落地将盛好的鸡汤妥帖地装进食盒。

夏乡提了食盒,步子匆匆地去复命了。

砂锅里还剩小半锅,汤色清亮,底下沉着几颗笋尖和鸡枞菌,裴明妙看着那点余汤,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是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这剩下的汤,若是兑点水煮个面,该有多香。”

她顿了顿,颇为遗憾地瞥了刘富贵一眼:“可惜,咱们这儿偏没现成的面条。”

刘富贵冷哼一声,忍不住要在她面前显一显本事了:“谁说没有?”

他朝外头粗声喊了一嗓子,支使杂役打水,自己则径直踱步到面缸前,他舀了清水净手,挽起衣袖,倒出一把面粉便和了起来。

刘富贵手上的力道极大,大团的面粉在他掌心摔打、按揉,发出一声声沉闷而有节奏的闷响。

他揉得格外卖力,那阵势倒不像是揉面,反倒像是在跟谁较劲,憋着一股劲儿非要找回场子不可。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那面团便在他手劲下变得柔韧光滑。

他斜睨了裴明妙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炫耀:“你看我这面揉得可还行?”

“瞧您这手艺,可真是无人能比。”裴明妙弯了弯眼,顺杆子直接给人捧起来。

刘富贵被这记马屁拍得浑身舒坦,当即手起刀落,将那擀得薄厚均匀的面片切成细状。

裴明妙则趁空去后园掐了一把嫩青菜,洗净后在滚水里过了两遭,这才把细面下进砂锅里,待面熟透,再利落重新调了味,又码上青菜与翠绿的葱花。

她盛出满满一碗,递到刘富贵面前:“这第一碗面,请您尝尝,也算谢过您帮我做面了。”

“成吧,我便卖你个面子。”刘富贵端着架子接过,他原本还捏着矜持,等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刚送入口中,整个人便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这汤汁咸鲜,面条筋道,先前笋子和菌菇的清气全被面条吸了个饱,一口下去,那股子鲜香顺着喉咙直暖到胃底。

他知道自己的面揉得好,可没成想被这丫头用剩汤一煮,竟像是换了魂似的,好上加好。

刘富贵手上的筷子原本还假模假样地慢腾腾来回,这会儿却越来越快,越捞越猛。

然而,吃到碗底,他嘴里的动作猝然顿住。

刘富贵筷子挑弄汤底,脸色登时变了,只因碗底竟然沉着几块鸡内脏。

在这高门内苑里,给主子做膳食,这等腌臜下水是万万不能沾锅的,不仅上不得台面,且内脏的腥恶之气极难去除,若是败了主子的胃口,是要脱层皮的!

“你怎么把这些鬼东西也放进去了?”刘富贵声音都在发颤,压着嗓子低吼,“这等腌臜物,哪是贵人能沾的?!”

“您放心,”裴明妙自己也捧着个小碗在吃,热腾腾的蒸汽熏得她眼睫轻颤,“留给二夫人的那一盅里,全是上好的精肉。”

“那也不成啊!一锅里出来的东西,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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