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职后,赵方晴去了北平旅行过一段时间。
……
李阿婆住在主屋,在四合院的北部,她住在西厢房,和正房相对。偶尔在院子里碰到李阿婆,两个人会打个照面,礼貌的问候几句也没什么了。
赵方晴停下夹面的动作。
“阿婆,你和阿公是怎么认识的啊?”
“我那个老头子啊。”
李阿婆笑笑,无意识的摸了摸手腕,心里似刚冒泡的粥汤般。
“老头子年轻的时候,闲暇之余会去培训班学学书法,当时我正在那里教国画,我们也是在那里认识的……”
赵方晴:“怪不得,我偶尔会看到您会拿出些字画搭在外面晒,阿婆眼光一定很好。”
李阿婆抿了抿嘴巴,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你说那些啊......《汲黯传》、《灵飞经》……都是他临的,各式各样儿,好的坏的吧,老头子啊。他都舍不得扔,我心想他既然愿意留着,就留着吧,一晃眼就放了大半辈子。”
李阿婆手腕处和田质地的白玉镯子泛着温润的光泽。赵方晴心中恍惚,抬头看着李阿婆那双秀气逼人的眼睛。总能让她轻易脑补起那首耳熟能详的从前慢。
就着一颗虾仁,她吃了一大口面。
“爷爷是做什么的啊?”
在这里小住有段时间了,她从来没有见这座院子里还有其他人的身影,偶尔也就是李阿婆一个人在院子里拿个簸箕剥剥花生、捡捡豆子。
“我好像没见过爷爷,你们不住在一起吗?”
窗外,传来一阵秋风刮起落叶的刺啦刺啦声。
李阿婆兀自一笑,看向桌子上的花插,喃喃道:“他去世了。”
还没等赵方晴反应过来,她又云淡风轻的补了一句:“连口热乎饺子都没吃上,去年冬至。”
尾后轻轻浅浅的四个字,弄的赵方晴心里很不舒服,她皱着眉头好一会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慢吞吞的咽了口中还未仔细咀嚼的面,声音愧疚,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
李阿婆的语调和神情一如往常,让人察觉不出有什么特别。
“无妨,这有什么的,生老病死是自然法则,看开一点就好了。”
看开一点?
赵方晴无法想象,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在窥见一星半点的死亡时,那种痛都是等量的吗?只是这般话,为何在别人嘴里都能这么轻松地说出来,如此这样,李阿婆又是用了多长的时间去释怀。
低头搅和着碗里的面,她喝了口汤不再说话,睫毛微微颤动,双腿却觉得愈发的沉,死死的定在原地。
“哎呀,没事儿哈,别往心里去。”
赵方晴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李阿婆宽慰她道。李阿婆乐呵呵的直起身子,目光转移到堆着纸团的竹筐,主动过去帮她收拾着。
碗里的面已经吃了大半,感觉胃里已经有些撑。赵方晴放下碗筷,走过去接李阿婆手里的纸篓。
“阿婆,真的是不麻烦你了,这个我自己来。”
“麻烦什么,方晴,我发现你总跟我见外,这都多长时间了,拿这儿还没当自己家呢。”
李阿婆弯腰拾起地上的纸团和页子,语气轻松。
摊开来看。
褶皱的页子上画着两簇梨花,花朵层层叠叠。不似梅花的清洁,却也有自己的秀雅,枝干细长柔韧,彼此交错。
李阿婆夸赞道:“工笔干净,方晴,你画的真好看。”
赵方晴自谦的摇摇头,没有吭声。
李阿婆像呵护宝贝一样,小心翼翼的将展开的图纸一张叠一张妥善的在桌子上平放好,过了会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慢吞吞的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带有折痕的票券攥在手里。
李阿婆将握在手里的门票塞进她手里,热情的说道。
“北平有这么多出名的建筑,你多在这里转转,这里秋天的风景很好的。”
赵方晴看着手里的票,心中怅怅然:“阿婆,你什么时候买的票?”
李阿婆解释说是组委会统一发时,她特地去领了一张想着抽空了拿给赵方晴。
“我老婆子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每年来故宫参观旅游的人那么多,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赵方晴点点头,把票放进衣服口袋:“我在网站上看过,手慢一些,总是抢不到,谢谢您了。托您的福,我能借此机会去看看。”
李阿婆笑道:“来北平怎么能不去故宫呢,单是顺着中轴线,这永定门、故宫、景山还有钟鼓楼什么的……就已经可以观光个几天了,还有这三山五园:万寿山、香山、五泉山,五园呢就是颐和园、圆明园、畅春园、静宜园与静明园。”
赵方晴笑着应了应:“行,改明儿我就去看看。”
***
“百年,寿之大齐。得百年者千无一焉。”
临睡前,赵方晴拉起枕头柜上面的台灯。倚靠在床上,简单的翻了翻书。
书上说,所以哪怕是一个人活了一百岁,那么除去年少懵懂、老年痴迷,人生已经过了大半。可是既然生而为人,倘若为了维持第二天的能量和动力,就不得不去睡眠和休息,这样看来,平白又占去了时间的一半。
另一方面,人生之中不免失意潦倒、苦痛疾病,这又占去一半。所以总的估计下来,舒适自得,可以握在自己手里的时的时间,全部加起来也没有这当中的二分之一。人生在世,到头来不过是万般皆无奈。
如梦如幻如泡影。
她将一片薄脆的银杏叶书签小心翼翼的夹在书页里,熄灯后躺在床上闭了眼睛。
夜晚总让人思绪万千,大脑不自觉的触动了某个记忆节点,鼻翼酸涩,一颗眼泪突然从眼尾角滑落。赵方晴浅浅的吸了一下鼻子,侧过身子将眼睛堵在枕头上,身子轻微颤抖。
……
“无论哪一个巍峨的古城楼,或一角倾颓的殿基的灵魂里,无形中都在诉说,乃至于歌唱,时间上漫不可信的变迁……”
——林徽因
瓢泼大雨而下,连带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故宫春色,如今看来是赏不到了,旁人都说,秋天的故宫,极尽静美,也别有一派风韵。银杏如黄蝶,满城金色,外加红墙黄瓦的映衬,百年过去,位于中轴线的紫禁城依旧气势磅礴,庄重威严。
每月每日都引得游客纷纷。
今日天气很好,头顶的天碧蓝通透,太阳悠闲地挂在正上头。
她来的时宜。
赵方晴身着长裙,中式的立领衬落着好看的肩颈线,贝母盘扣,黑色的鱼尾裙摆上绣了几朵幽兰,头发用一只素简的云纹木簪盘起,外加香云纱制的带子系在腰间。衬得整个人精简大气,干净利落。
故宫建筑色彩鲜明,很容易带来视觉冲击。
站在门外,赵方晴怔怔的望着前方故宫博物院的牌匾,兀自出神儿。
24任明清帝王曾经在此临政,寒来暑往,沉沉浮浮。
恍如隔世,时光在一砖一瓦之上,悄然留下痕迹。透过这座壮丽的建筑群,皇家威严跃然眼前,她无法想象,眼前的宫阙,曾经与多少人的命运休戚与共。如今,又会与多少人的生活紧密相接。
看着周围从五湖四海而来的旅客,毋庸置疑的是,后人将会用万千种角度去解读从前的故事。
赵方晴从包里拿出身份证走到检票处排队验票,目光紧紧锁着后面的朱色城墙。
走过的一路,鲜少有游客不惊叹紫禁城这座古老的宏伟建筑,如此磅礴的构造之美,赵方晴曾在建筑学者林徽因先生的书里看过,亲眼所见倒也是头一次。
外朝三大殿:太和、中和、保和,明朝嘉靖时期可谓皇极、中极、建极。这里的建筑以天子居中,呈对称布局状态。
穿过午门,路过内金水桥......走走又停停,她想把所有都尽收眼底,哪怕一处小的细节都不想放过。一边走,一边认真虔诚的瞧着望柱和栏板上的花卉纹理、植物动物……偏偏目不暇接。
相机记录不完的,最后只能凭借一双眼睛,尽力收在脑子里。
城中旧闻不过距今一百余年……
重檐庑殿顶,屋脊两端的大吻,太和殿戗脊下端的十只走兽这在紫禁城内是独树一帜的存在,依照着顺序分别是:龙、凤、狮子、海马、天马、押鱼、狻猊、獬豸、斗牛、行什。
外界的声音仿佛被阻断,西北风还又,将她唤醒。
“大家请看,这梁枋上呢就是著名的金龙和玺彩画,和玺彩画是清代官式建筑彩画里最高的等级形式,沥粉贴金。殿内呢,就是大家所熟知的金銮宝座了……”
听着不同的导游,将紫禁城的“故事”与“秘闻”解读给游客们听;漂亮的姑娘身着清装亦或者明制,在摄影师按下相机的一瞬间,定格与这座城的美丽。
赵方晴看向宫殿内部。
隔着栅栏,象征着九五至尊的宝座早已在岁月流逝之间掩了层暗淡。如是因果,曾经的天子便是在这里指点江山。
她并未如大多数游客驻足停留,而是往后退了几步,找了个人少的地方,一个人静静的站在那儿观赏大殿之外的风景。
向远处眺望,视野比着下方开阔。
洁白的云重重叠叠,高台置于天空之前。
目及之处,刚刚路过的白玉石桥,宛若一条玉带。广场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赵方晴看着远方,心情一点一点的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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