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青云端

白鹤书院，处在桐县最为活络的地段，门前长街贯通南北，身后护城河宛如玉带。门外是繁荣而有序的市井，车马往来便利。院内是静谧的治学环境，闹中取静，风水绝佳。

先说当年还是布衣之身的太祖皇帝曾在此处借读，后来御笔写下“仁育英才”的一方匾额，成为镇院之宝。

“仁”昭显大嘉以仁德治天下，“育”明确书院教书育人的功能，“英才”则是对学子们担起重任，将来成为国家栋梁的殷殷期许。此匾悬于书院大堂正上方，学子们每日仰望，既感皇恩浩荡，又明自身使命。

再说书院的现任山长是解元出身；经学主讲刘先生乃朝官致仕，门下学生众多；书院的讲师全是举人以上出身。前次秋闱，书院中举生员十余名，占全县七成，春闱捷报连传，三名学生金榜题名，高中进士。

家长们像嗅到肉香的狼，热情得要把书院的门槛踏破，或是备上厚礼、或是托人说情、或是三顾茅庐、或是愿捐良田百亩，使出浑身解数换来了常山长的一句：“通过入学考试即可。”

这入学考试既考学识又验品性，自家那不成器的子侄小辈若能通过，他们还须费心思费钱银来拉关系么？奈何常山长语气温和，态度却实在坚定，像一匹布，看着柔，却能把人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书院按照学生的学业水平分为童生班和秀才班，童生班学习基础经义，秀才班专攻科举。其下各自细分为甲乙丙三个小班，成绩最优者入甲班，中等者入乙班，最末者入丙班。每月一考，按成绩决定奖惩，成绩佳者可以升班，反之则降。

今年院试方结束，秀才乙班便迎来了一群新鲜面孔。秀才们在县学注册了学籍，实际上除去参加县学组织的岁试、科试及祭孔典礼外，其日常读书、进修的场所多是在书院。

讲堂外，树间的蝉鸣已不如盛夏时那般聒噪，偶有一两声，拖着长长的尾音，显得有气无力。几株柿树上坠着三三两两青涩的柿果，柿叶被风吹得簌簌地晃，透过窗棂映在讲堂地面的树影也随之而动。

“河套那块地方，种地的百姓和放羊的百姓向来不和，三天两头打起来。要是派你去管理，你怎么管？”

黄河在阴山、贺兰山和吕梁山一带绕行，形成一个巨大的“几”字形，形似套马的绳索，故得名“河套”。这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过渡地带，宜农宜牧，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听着刘正章的发问，新老秀才们大多低头敛息，哪敢直视他？生怕一不小心和他对上视线，就成了被点中作答的倒霉蛋。若考经史，他们还能答出一二，可刘先生怎么不按常理行事？第一堂课讲的竟是实务。

被点中的第一个倒霉蛋站起来，盯着前面那张舆图半天，挠挠头，终究还是得出声作答。一番“以和为贵”“调节”“劝说”云云的回答初听还能唬住人，只是通篇空泛，没有什么实质内容，给人一种认真听完却什么也没记住的无力感。

他作答时隐隐有种要挨骂的预感，因此全程态度愈发谦恭，表情愈发诚恳。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华而不实！”“言之无物！”的一番叱责便劈头盖脸朝他砸来。

刘正章鬓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堂下的学生，花白的胡须一颤一颤的，估计是被气的。

“今日受我呵斥，你不过是丢了面子。若他日你深入市井之中，亲为万民父母，丢的是什么？若承天恩，得列朝班，丢的又是什么？”

扎根民间，需要的不是一篇篇锦绣文章，而是解民之忧，为民谋利，否则丢的是民心；进了朝堂，天子不问“子曰““诗云”，而问“治河”“运粮”“屯田”，到时候若只会说空话，丢的就是头上的乌纱帽。

见那学生怔在原处，若有所悟的模样，刘正章的神色缓了三分，示意其坐下后点起了第二个倒霉蛋。

这次站起来的学生不过十三岁，声音清朗如玉，沉稳道：“回先生，学生看过徐光启的《农政全书》，觉得应该学汉朝赵过的方法，把平川分给农民，山地留给牧民。”

河套地区的平川地势平坦、土壤肥沃、灌溉便利，适合耕作产粮；山地的降水通常比周边平原多，水草相对丰美，则适合放牧牛羊。这样的分配能让农民和牧民各自在适宜的环境中生产。

堂下一众学子心中暗惊，四书五经已经够难啃了，何泓怎么还能匀出时间和精力去读《农政全书》这样考试范围外的书？

刘正章点点头，摆手示意其坐下。本于经术，通于实务，经世致用是他对学生的最高要求。旋即并不作停，又点了第三个倒霉蛋问起农牧相争的原因。

“河套虽靠近黄河，但灌溉渠系有限，农民要水浇田，牧民要水饮畜，尤其旱季的时候，水定然不够分。”

“中原王朝每推行屯田法，就把牧场变为农田；游牧民族南下，又把农田变成牧场。农耕要定土而作，游牧逐水草而居，这是两种文明在争夺同一片生存空间。”

李越声音平和，娓娓道来。农民多种一亩地，牧民就少放一群羊，反之亦然。争来争去，争的无非就是资源。表面上看，是农民和牧民在争夺水源和土地。实际上，是中原王朝和游牧民族在争夺河套这块宝地的控制权。

对中原王朝而言，这是中原北边防御体系的第一道防线，是京畿道的北大门；对游牧民族而言，河套是理想的越冬地与集结地，既能休养马力，又能循河谷直趋关中平原。

控制河套者，既能守住北门保腹地安宁，又能投鞭南下掌战略主动，失去者则陷入攻守失据的被动中。双方都无法容忍对方完全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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