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沉又恍惚了一下,很快便垂下眼,顺从地跟着薛行秋进了谈府。

这谈氏的府邸规模要比苏家大上许多,长廊像是没有尽头,院落庞大如宫殿,五进五出的院子竟像是半日都走不到头似的。

过了抄手游廊,又过了穿堂,走了许久,苏令沉才终于得见谈氏的宗祠。

他上了台阶往里一看,宗祠院内尚有仆从正在扫洒,见薛行秋来了,几个仆从纷纷止住手上动作向着薛行秋行礼问好,不过兴许是怕惊扰了祠中先祖,几个下人只是行礼,并未出声。

苏令沉知晓此地庄严,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却又听薛行秋音量平常,甚至还在调笑他,说:“喘个气,想想,孤真怕你把自己憋坏了。”

苏令沉骤然红了脸,又知晓薛行秋在笑话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仗着自己脑袋上戴着幕笠,狠狠瞪了薛行秋一眼。

然而下一瞬,薛行秋便将他的幕笠取走了。

苏令沉迅速低下头,他容色总是柔和,唯有那双眼尾上翘的桃花目会显出几分凌厉。

一旦垂下眼,神色便变得乖巧软弱了些,也不见眼中的色厉内荏,仿佛依然是孱弱的,听话的,像是在他面前说再多不好听的话,他也不会轻易对着人翻脸。

薛行秋也确实并未察觉到自己挨了对方一瞪,只将手放在苏令沉背后,将他推到一方牌位前,轻声道:“跟着孤做吧。”

苏令沉悄无声息地瞥了薛行秋一眼。

先前在苏家时他从不曾去过苏家宗祠,想是苏宏儒和唐忆秋知晓他不是苏家的血脉,不想让他去扰了先祖亡灵的清静,于是苏令沉也从未参与过苏家的祭祖,这些东西他确实不太会。

没想到薛行秋连这个都知道,看来,薛行秋确实在私下调查自己的事情。

苏家就在京城,这等事情查起来也容易,但若是查了这些,说不准便会顺藤摸瓜找到自己当年被收养的实情,届时自己的身份很容易败露。

苏令沉心不在焉地跟着薛行秋取了三炷香,放在烛火上点燃,随着薛行秋一同跪在团蒲上。

薛行秋对着牌位道:“想想已被儿子找回,您若泉下有知,便安心去吧,往后儿子会待想想千万般好,断不会再叫他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苏令沉不能出声,薛行秋便也没让他做别的事,只叫他跟着自己磕了三个头。

起身的时候,苏令沉的视线在牌位上一扫,只瞧见上头刻字:谈门护脉,元勋府君,阖族子孙,永奉祀典,岁岁享祭,永锡不替。

应当是薛行秋母亲的牌位。

苏令沉很快便将这几个字抛之脑后了。

谈府内没什么人烟,厨房也不开灶,在谈府中无法用膳,要回宫路程上又得耽搁许久,薛行秋怕饿着弟弟,便说带着苏令沉去酒楼用午膳。

京中最大的酒楼便是玉兰楼,苏令沉还以为他们要去那里用膳,可等马车停下来,苏令沉撩起幌幔,透过窗牖一瞧,才发觉他们如今所处之地并非玉兰楼。

这酒楼牌匾年久失修,字迹都已经有些模糊,但隐约还可以看见上头还残留着几个字——刘氏。

兴许是看到了苏令沉眼中的好奇,薛行秋解释道:“这刘氏酒楼建了百年了,曾经玉兰楼建起来前,这酒楼是京城最繁华的地界,请的厨子也是世间最有名的大厨,宫里宫宴也请过去做膳食,要比那玉兰楼的饭菜美味得多,可惜有些人没那个口服,贪图玉兰楼的繁华,连饭菜难吃都乐意艰难下咽。”

苏令沉没去过玉兰楼,自知说的不是他,并未对号入座。

薛行秋又倾过身来,含笑同苏令沉小声说:“这里,还是孤与线人交头的驻地。”

苏令沉猛地抬起头来:“???”

就这么告诉他了?

该不会是把他当成了细作,故意告诉他引人上钩的吧!

苏令沉赶紧装没听见,抓着幕笠先一步从马车上跳了下去,将幕笠扣在自己脑袋上,珠串如雨水飞溅,噼里啪啦响了一会儿。

苏令沉站在车牖下对着伸出脑袋的薛行秋比划道:[哥哥快下来吧,我快饿死了。]

薛行秋轻笑一声:“没大没小。”

他却不曾下马车,只依靠在窗边对着苏令沉道:“弟弟先进去。”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将其交到苏令沉手中:“报上此令牌,会有店小二带你上孤的厢房,你便先挑着自己想吃的,哥哥暂时有事要处理,得去见两个人。”

前头薛行秋刚说过他往日在此处和线人接头的,这会儿要见的恐怕也是什么他自己养的眼线探子,苏令沉还没那个胆量去偷听薛行秋的事情,于是便顺从地点点头,攥着令牌先行入了酒楼。

眼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酒楼门内,薛行秋脸上温柔笑意散得一干二净,只抬了抬手,无数潜藏在周围的隐卫骤然出现,又瞬时无声无息四散而开。

街巷上人声鼎沸。

自上回薛行秋削去了苏伊的半数头发之后,苏伊便有许多日不曾出过府邸了。

他头发长得慢,到现在还很是狼狈丑陋,这半边头发也不好打理,今日出门前戴了幕笠想做遮挡。

苏乾见他整日在府中闷闷不乐,今日专程带着他出来散心,去了画舫与江边,好不惬意,这会儿正打算带着苏伊去玉兰楼听曲用膳。

路上免不了要同外人碰面,见了他们二人也会问一句苏伊为何要戴幕笠,问得多了,苏伊不胜其烦,又总是想起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这会儿心情也有些不佳。

苏乾便在他身边安抚道:“你大度些,人家同你打招呼是看得起你,如今苏令沉入了青宫多半是死了,育春书院就你一个才子,人人都想巴结你,自然会多问几句,你敷衍几句便是。”

苏伊撇撇嘴,不置可否。

他能顶了苏令沉的风头,还不是因为他刚回来时占着自己是苏家亲儿子几次三番在苏令沉面前挑衅,说苏令沉占了他六年的荣华富贵,要他尽数偿还。

那些诗词歌赋不过是从苏令沉那里抢来的,不是他亲笔所写。

苏令沉如今确实是如他的愿被驱逐出苏家了,可……

可他写不出那么好的诗词啊……

苏伊又烦躁又愤恨,心里念着苏令沉他凭什么,正要开口,四周忽然一阵骚动,顿时,无数黑衣人蜂拥而至,将他们团团围住。

骤然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苏伊同苏乾都吓了一跳,头上的幕笠也掉落在地上,露出了他如今滑稽可笑的头发。

周遭一片哗然。

苏伊顿时羞红了脸,又气又恼,倒是苏乾还算是冷静,他迅速将苏伊挡在了身后,随即抽出了自己腰间悬挂的短剑,凛然竖在自己身前。

来人皆是黑衣覆面,手中握剑,周遭行人吓得四散奔逃,这群人却只是冲着苏乾二人而来,并未在意那受惊的百姓。

苏乾虽身为武官,但这三脚猫的功夫实在过不去眼,他如今能做上都虞候全靠着梁修明替他周旋打点。

若非他实在是没什么领军的才干,原本梁修明还能给他推入军中去做大官的,那可比这小小的都虞候有实权多了。

苏乾看着面前围起的人,知晓对方几人能悄无声息出现,必定皆是武功高强身手不凡的高手,兴许是什么大人物家养的隐卫死士。

苏乾一时间心里也有些打鼓,只是不想叫苏伊在身后看了笑话,这才硬着头皮问:“来者何人?”

“苏大少爷不必紧张,”为首的隐壹手中无剑,只双手背于身后,同苏乾微微颔首道,“我家主人有请,还请苏少爷走一趟。”

“你家主人?”苏乾疑惑地转过头和苏伊对视了一眼。

苏伊性情胆小,从前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直躲在苏乾背后,又小心打量着周围,好能让自己在关键时候快速逃脱,因此也没注意到苏乾的视线。

苏乾自诩往日不曾得罪过什么大人物,谁来请他不是毕恭毕敬的,何时有过这样,不免怀疑是苏伊在外得罪了什么人。

这几日他可算是弄清楚了,原是那天晚上凉亭走水还真是苏伊干的。

不过也是苏伊不小心而为之,苏乾多少也能理解,人无意之间坏了事,确实也没什么勇气承认。

苏伊年岁尚小,犯了错肯定吓坏了。

他只是没想到,那天竟还真是冤枉了苏令沉。

苏乾也很难说自己现下心情如何,或许是有些糟糕,也或许是别的,但此刻也容不得他深思,他将剑横在胸前,又问:“你们主人是谁?”

“苏大少去了便知,”隐壹脸上扣着半张面具,唯有眉眼露在其外,他倒是生了双多情而温柔的眼睛,又没有隐伍那般冷漠话少,哪怕遮着半张脸也挡不住市侩圆滑,他张开手臂,笑盈盈地说,“苏大少请,若叫我家主人等急了,主人生了气,在下与其他弟兄的刀剑可就收不住了。”

“对了,”隐壹视线望向苏乾身后躲藏的少年,又道,“苏小少爷若想跟着,也可一同前往。”

提到苏伊,苏乾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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