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一面赤黄大旗立上城墙。于初夏微风中,显露凌厉之气。
“神龙军。”一个小少年站在阳县城门外,望见黄旗,下意识念出正反两面的字,“斩奸贼,正朝纲。”
“阿爹,这是什么?”他指着旗上的字,又看一眼门外站得端肃笔直的兵士,正对上他们狐疑审视的目光,瑟缩一下,快步返回队伍,悄声问父亲,“我们还进城吗?”
“进。”一脸正气的中年男子抬头端详黄旗,“路兄他们应该都在此地,无碍。”
他们是从京中来的最新一批拥皇派流犯,与谢父同时期被孙党构陷,只是因未现场参与皇宫围杀,捡得一条命。暮春出发上路,走了一个多月,今日方到。
听到门吏传话,谢争春弹跳起身:“太好啦!”
眼下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她赶紧让门吏把人迎进来。
又走到堂下,对同样欣喜的路名道:“阿叔,你同他们讲讲这儿的事。”
“我得赶紧去演武场了。之前应允今日考校兵士,几千号人等我,耽误不得。”谢争春早换好演武装束,一身银光凛凛的兵甲,好不威风。
“若是愿意留下的,就由阿叔分派事务便好。”她风风火火往外走,见到门吏领进来的众人,好一片风霜摧残却坚韧挺拔的大树和树苗们。
谢争春扭头再次嘱托道:“阿叔,务必留下啊。”说着,给他竖起个大拇指,表达看好之意。
自己也不忘加个火力,热情招呼新来的一队人马,让他们把此地当家,才领着扈从匆匆离开。
发生了什么?怎么好像变天了……尚未接收南北消息的拥皇派流犯们,像是刚踏入社会的萌新,清澈的眼里充满新手的茫然困惑。
“主君当心,别伤到自己。”路名操着两副老父亲的心,目送谢争春离开。自从前日认了主君,路家阿叔便坚持在正式场合这样唤她,他俩各论各的。
身后传来几道又惊又疑的声音:“主君!方才那位是……”
待她从演武场回来,路名已经劝说新入城的队伍留下效力,并安排妥当了。
晚间收拾齐整,简单置办了些酒菜接风洗尘,众人见礼叙话一番,正式认了彼此名分,就此安置下来。
这时候的酒不易醉人,但喝上头也有些头晕。
谢争春打了声招呼,就起身出门,在外边回廊上吹吹风、醒醒酒。
她倒完全没有古时候读书人独坐庭院的赋诗雅兴,或是寂寥感。院子里十来个小孩儿在玩闹,寂寥不了一点儿。
方才席间,早就有小娃娃待不住,和小伙伴出来玩。跑跑跳跳,嘻嘻笑笑,没有丁点儿烦恼。
“日出东边挂高高,小儿称皇叫喵喵。”
“行至水穷有吉兆,草木生芽长得茂。”
两个小娃,追逐到廊道上,边跑边念唱童谣。
“小童,”谢争春招手唤两人,俯身问道,“你们口中唱的歌谣是谁教你的?”
“新认识的阿姊教的。”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孩见是使君,立马认真回道。茶肆里说书的钱娘子说过,谢使君是龙女下凡,爹娘也让她尊敬使君,是以乖乖答话。
她口中阿姊也不过是七八岁的女童,瞧着有些腼腆面生,应该是今日随流放队伍来的官员子女。女童抬头看她一眼,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唤道:“使君。”
谢争春摸摸小女孩脑袋,再次追问歌谣来处。
“回使君的话,这是我随爹娘出京时路上学来的,京中大街小巷都有人传唱呢。”女童说话一板一眼,家里显然仔细教过她常用礼仪。只是流放路上也没拘着她,任她跑跳。
“不是让你们别传唱吗!”出来找小女儿的新臣子见到这幕,连忙告罪,“主君,是我管教不严。”
“去玩吧。”谢争春最后呼噜一下女童毛茸茸的脑袋,轻拍她肩膀,再次道,“去吧。”
两个小孩看了看家中长辈,犹犹豫豫跑走了。
“无妨。”她起身看向还在长揖告罪的中年男子,伸手扶他起来。
她记得这人姓陈:“陈郎君,也知这童谣深意。”
“知道。”他面带惭愧,“小孩子不知事,听了便唱。原本我们都告诫家中子女不许传,一路上都未再听过,便都忘了此事。哪知她安定下来,交了新伙伴,一时高兴……还请主君宽恕小女。”
“怎会怪罪,我还要谢谢陈小娘子传予我知呢。”谢争春半点没把小孩的事放心上,倒是关心背后含义,“郎君可会解谶?”
陈郎君道:“路上我们同僚间曾讨论过,许能解得一二。”
“题眼在第二句。小儿,小子,是个孙字。”他又补充道,“当然,这谶语起于近两月,来得蹊跷,许是人有意为之。”
这句她也会解,已猜到是孙家使人传的。
倒是好手段。旁的祥瑞消息不一定能够传多远,但是歌谣易于传唱,小孩儿最喜欢,很容易就跟着流动的人口慢慢传到各地。
谢争春心中腹诽:难为孙家编得这么朗朗上口,还学猫喵喵叫呢。
“听闻孙相虚岁四十又三,当是壬寅年出生,属虎。虎,同猫。”她久未回席,谢争慧来找,听见这番话,给妹妹补充解析道,“后半句或也指向孙相。”
“二姐。”谢争春当下明白,这句竟没半个字闲笔。“叫喵喵”这种童趣之言,看似为了迎合小孩子喜好,实则是把谶语中所指身份二次固定到孙相身上。
见有人抢了话头,想赶紧立功赎罪的陈郎君也不甘示弱,紧接着道:“大顺是水德,后两句,显然讲的是大顺水德已经走到尽头,枯竭没落,而水生木,木德新王朝接手水德,生根发芽,成为新的正统。”
“那这样说来,第一句的日出东边大概也是为了指向孙家,”谢争春思忖,“日可以解作帝王,出自东边,意指帝出东方……孙相族地颍川就在长安东边。”
谢争春:“老狐狸,挺会啊。”
江西观察使曹介也听到了同样的歌谣,却不是小孩唱的。
派去京中的探子丁四,终于回来了。
连同歌谣一起带回来的,还有小皇帝驾崩,孙相迎瑞石却遇到别地儿冒紫烟的消息。
“你看清楚了,那气势恢宏的紫烟,真不是出自孙家族地?”
“千真万确!我瞧得真真的!孙家二郎还派人来追击我们,小人险些被抓住呢,哪能有假。”丁四就差赌咒发誓了。
“那倒是奇了。谶语前两句显然都和孙相有关,小儿称帝叫喵喵,不就是姓孙的做皇帝吗?他还正好属虎。”曹介眼珠子在眼眶里转悠,“不是孙家,那又是谁?”
“我没能亲眼瞧见紫烟从地里冒出来,但是也离得很近了,应该是陈留没错。”丁四笃定道,“我就是在陈留附近差点被抓的。别地儿的探子,不如我机灵的,全没跑掉。”
曹介摊开纸。提笔蘸墨,反复念着谶语里指向最清晰的那句“小儿称皇叫喵喵”。
“小儿,陈留……”脑中想着,喃喃出声。
南边战事极少,观察使都委派的文官担任,自然擅长拆字。
他写下寸身二字。寸身,矮小的身子,可不就是小儿吗?
称帝,提笔又写下一个言字。
重新调整三个字的顺序,纸上赫然是一个谢字。
谢,陈留谢氏!
谢氏迁居南边后,正有一支定居越州上虞县,那里恰有座东山。他曾去游玩,与谢家话事人兼县令有一面之缘。
如此,既指东,又是高处。可不正应了“日出东边挂高高”。
他把推测一说,幕僚们无不叹服。
“那行至水穷,除了水德将尽一说,分明还有江之尽头之意,也应在江入东海的上虞。加上谢氏族地吉兆,几乎是明示啊。”有幕僚拍掌叫道,“连帅才思卓绝!如此,都说得通了!”
其余人连叫:“是也,是也。”
也有幕僚担忧发问:“谶言是最近才传的,会不会有人散布?”
曹介摆手:“诶,正是因为最近传才不可能有假。谢氏没落,迁上虞县那支都阖族流放了,哪里来的人给他造这么大的势?”
他顿了顿,继续道:“最有可能做成这件事的人,是当时已经控制皇城谋夺帝位的孙相。可是,谶语明摆着更应谢家,你当他孙家是傻的吗?”
京城,被给予充分信任的孙家。
“难道我们就这样给姓谢的做嫁衣?”孙二郎用力拍向桌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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