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海鲜比试设在醉仙楼的大堂。
三张长桌摆一起，五六个评委坐在后头，黑瘦黑瘦的老渔民坐在中间，手上全是晒出来的斑，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在船上漂泊大半辈子的人。林四海四十来岁，一脸风霜。
第一场比刀工：拆蟹。
一人一只大花蟹，需要拆出完整的蟹肉，不能带壳，不能碎。林四海拆蟹的手法是南边传了几代的老法子：拿刀背敲蟹壳，敲裂了用手掰，蟹肉整条整条地剥出来，壳上不带一丝肉。杜小勺拆蟹的法子不一样，她拿小刀沿着蟹壳的缝剔，剔出来的蟹肉也完整，但比林四海慢。五位评委分别看了两人拆的蟹肉，林四海拆出来的蟹肉多一成，碎肉少。
第一场林四海胜。
第二场比火候：炒蟹。
两只大花蟹，同样的料比谁炒得嫩。
林四海用避风塘炒法，蒜蓉糠炒蟹块，火候拿得准。杜小勺换了路子，她用香石野山椒和花椒腌蟹块，放在炭火上烤到壳红肉熟，浇了一勺热油。评委两边都尝了，老渔民先吃林四海的避风塘炒蟹，又尝了杜小勺的炭烤香蟹，眉毛动了一下。
评委打分杜小勺赢了。
老渔民感叹：“避风塘炒蟹我吃了一辈子，闭着眼都知道什么味。这个炭烤的，我头一回吃。壳焦肉嫩，那个香味追着鲜。”
第三场自由发挥。
林四海做了一桌海鲜席：白灼虾、蒜蓉生蚝、清蒸石斑、避风塘炒蟹、蚝烙、椒盐九肚鱼、海鲜粥、姜撞奶。八道菜摆盘精致，味道与那天在雅间吃的一样。杜小勺这边上了六道菜：香石炭烤大虾、放了熏山楂的蒜蓉蒸生蚝、清蒸石斑浇香石料、野山椒避风塘炒蟹、海鲜粥大杂烩、最后一道姜撞奶改的，姜汁撞奶桂花羹。
五个评委各自品尝了一遍。
老渔民先尝杜小勺的炭烤大虾，忽然端起碗把剩下的全吃了。分数出来，杜小勺三票，林四海两票。老渔民把票投给了杜小勺，他拍着林四海的肩膀：“四海，你输得不冤。海鲜席我吃了六十年了，闭着眼都能做出来你那桌。这姑娘的席我第一次吃，吃完了还想吃下回。”
林四海向杜小勺虚心请教，“杜师傅，你那道炭烤大虾的腌料能不能给我看看？”
“可。你拿一罐去。”杜小勺掏出小陶罐递过去，“这是雾隐村香石粉。你回去放在避风塘炒蟹的蒜蓉里试试看。不用多，一小撮就够。”
林四海打开陶罐闻了闻，“这香料好啊，我回去试试。”
……
这几日，杜小勺收到了吴娘的书信，村里老先生代写的，但话是吴娘的原话。
“小勺丫头，我眼睛越来越不中用了，前阵子摔一跤在床上躺了半个月。郎中说我这个岁数摔一回少一回，让我别下地了。我寻思着趁还能说话，让你回来一趟。你娘阿禾当年跟我学面食的时候，还留了一坛子东西放在灶房的地窖里，说等孩子长大了再取。我一直忘了跟你说。你回来拿吧。再不拿，等我走了就没人知道放哪儿了。”
杜小勺把信看了三遍，李浔拿过去也看了一遍：“什么时候动身？”
“后天。吴娘八十多了，摔一跤不是小事。那坛子东西是我娘留的，我更得回去一趟。”杜小勺站起来往后厨走，“杜记的事让孙明盯着，主厨品鉴停几天。阿贵负责采买，石头管着城北分号，阿福顾着瓦窑巷。你跟赵叔说一声，老汤每天照送，别断火。”
李浔跟在她后头：“本王跟你去。”
“殿下刚在天下灶出了风头，礼部那边一堆事等着你。”
“礼部的事可以放一放。你娘留的坛子，本王也想看看。再说你一个人去江南，路上万一有个什么事，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行。那殿下收拾行李，后日动身。”
杜小勺去了一趟御膳房找孙德海。
孙德海正在荤局盯着徒弟们备晚膳，杜小勺把吴娘的信说了，孙德海听完点头。“吴娘那人我知道，当年你娘阿禾逃荒到江南就是她收留的。她那个面馆在江南水乡做了几十年，手艺不差，就是不肯出山。你回去一趟也好，把老人家安顿好。”
“你娘阿禾当年从江南到京城走的水路，她逃荒过来身上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坛子东西。这事儿你爹生前跟人提过一嘴，那坛子里是阿禾从江南带过来的老面引子，养几十年了。你爹说阿禾把坛子留在江南，等孩子长大了再取。”
杜小勺问：“养了几十年的面引子？”
“你爹说的，他说阿禾在江南跟吴娘学面食养了一坛老面引子，后来逃荒没法带，就留在吴娘那儿了。你爹的馄饨皮为什么比别家筋道？他用你娘从江南带过的老面引子发面。你爹那会儿手上只有一小块引子，养了几十年，养到去年他去世还在用。你继承了那副馄饨担子，但引子的事儿你大概不知道。”
杜小勺心想她爹的馄饨比别家好吃，她一直以为揉面手法好，原来是面引子的功劳。她娘阿禾当年从江南带了一小块到京城，她爹养了几十年。阿禾留在吴娘那儿的是一整坛。
翌日，杜小勺和李浔坐马车出了城门。
这一回走的水路，从京城码头搭船往南，七八天到江南水乡。杜小勺把杜记交给孙明，又让阿贵去玉泉山跟田大鱼说这个月的鱼少订五斤，等她回来再补上。孙明站在杜记挥了挥手，“师父早点回来”。
船上没什么事，两人坐在船里喝茶。
李浔带了一摞折子批，杜小勺拿了个小炭炉煮馄饨。
“殿下。”
“嗯？”
“我娘当年从江南逃荒到京城，身上就带了一块老面引子。我爹拿那块引子养活了馄饨摊，养大了我。我想把吴娘那坛面引子带回京城，在杜记后厨养起来。往后杜记的馄饨皮都用那坛引子发面。”
李浔把折子放在一边。“那坛引子养了多少年了？”
“吴娘说我娘跟她学面食学了几年，我娘走的时候引子养了几年，放在吴娘那儿又养了十几年，加起来快几十年了。”
“几十年的老面引子，这坛东西要搁在市面上，比金勺银勺都值钱。”
“所以我才要亲自跑一趟。这东西放在别人手里我不放心。”杜小勺把馄饨捞出来盛在碗里，搁了一小撮紫菜，“殿下尝尝，这碗馄饨的皮还是拿我爹的面引子发的。等把吴娘那坛带回来，杜记的馄饨就是老面引子发的面了。”
李浔吞下一个馄饨，“比之前的筋道。”
“还没换引子就知道了这事儿，心里觉得不一样。”
船走了七天到江南水乡。码头上湿漉漉的，前几天刚下过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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