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穿林而过,万千竹稍如浪般起伏。

每一风过,都带来一阵沙沙的摩挲声响,和几丈之外、山猪吭哧吭哧的拱地声混在了一起。

竹林茂密,犹如一堵严密的绿墙,偶尔被风吹开一寸,又能抛下大把大把的碧蓝天光。

仇笑生微垂着头,抱剑倚在一株老竹树上,马尾被风吹得高高扬起。

陷阱已经布好,只要山猪拱开腐叶,再顺着谷物的清香往前几步,就会掉进他提前挖好的坑里。

接下来要做的事很简单,就是等。

仇笑生等得有些无聊,随手捡起一根竹枝,在地上划了两个小圆。

划完圆,手腕一起一落,又在小圆下方的中间位置,划出了第三笔,一道如同波浪一般、线条弯弯的简单弧线。

如此一来,一个小人就画好了。

画中人唇角耷拉,一副和人生着气的模样,看着看着,莫名的,仇笑生无声一嗤。

然而,甫一意识到自己笑了,他立刻就敛了嘴角弧度,面上浮现出几分恼意,扔了竹枝,凝神留意起了几丈外的动静。

微风卷起谷物的清香,一阵阵荡至山猪拱鼻周遭,仇笑生心想,要上钩了。

可就在这时,一阵贯耳风声掠过头顶,只见簌簌晃动的竹缝里,一团火红唰地向地上飞来。

谁!?

那飞轿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仇笑生抬手将剑朝空中一抛,径直掠向了空中飞轿。

剑风凌厉,细碎竹叶簌簌落下,乾坤震巽四护卫飞身而起,横眉凛目掠至时怀真身前:“公主小心!”

林中山猪应声奔逃,仇笑生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先是一怔,紧接着,黑靴朝前急急一扫,将地上生着气的小人扫没了痕迹。

长剑飞来,时怀真一双杏眼吓得溜圆,回神之际,却见剑早已停住,直愣愣定于空中不再动弹。

仿佛很雀跃一般,那剑轻轻一颤,在空中倏然转了个方向,下一霎,剑身寒光闪向别处,只将剑鞘对准了她。

“血缚剑?”时怀真愤愤探头,“好啊仇笑生!本公主好心对你,你却光知道拿剑吓唬我!”

此刻飞轿已掠近地面,下方景致历历在目,只见密林之中,少年沉默站着,神色看上去有些复杂。

他不知道,轿里头坐着的人是她。

他虽坐过一次红绡轿不假,然而那时,人刚被带出苍峰狱,因伤重而昏睡,翌日才转醒,是以,从没见过红绡轿,并不知那是她出行的宝辇。

不过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血缚剑遽然腾空之际,就已经感知到了时怀真的气息,因而不等护卫赶至她身侧,他就已动用意念召回。

却没成功召回来……

不但没召回来,他的剑,还胆敢违逆他的意志,像大街上什么不值钱的猫儿狗儿一般,被她瞥上一眼就翻肚皮,调转剑鞘迎上去,巴巴盼着她能握上一握。

“……”

实在可恶!

回来,仇笑生暗中动念警告,不然早晚废了你。

“公主当心,这剑有些古怪。”

时怀真身边,一位护卫是时提醒,而恰在这时,血缚剑赤光一凛,只听锵的一声,红绡轿后飞来一支黑色箭矢,杀气四溢!

一个男人的声音随后而至:“这是何人的妖物,竟敢刺杀公主!”

“公主小心!”

黑箭一来,乾坤震巽四护卫即刻召出了法阵,血缚剑亦已破空而出。

一声铮裂声骤然响起,箭尖尚未及身,凌厉剑风就已将其折成了两半。

然而箭碎刹那,本源玄雾即刻凝成一团,化作了一只巨大的手,直扑长剑而去!

“雕虫小技。”

仇笑生一声冷笑,寒剑震出一声清啸,凌厉劲气骤然劈出,遑论巨手,竟连其身后的黑舫都劈断了一截!

“好蛮横的妖物!”

男人声音激动,甚至隐隐透出了一丝怪异的狂喜。

时怀真一愣,那人的声音难听至极,就是死过一遭她都忘不了,正是不久之前,才坐着一艘黑舫,和她迎面相对的尉九元。

尉九元急掠而来,身后跟了一队人马,在他身旁,詹宁与他并肩而立,眼神复杂。

“詹宁。”尉九元暗暗使了个眼色,“何不收了那剑?”

詹宁喉头悄然一滚,心虽痒,却并未有所动作,方才他看得清楚,血缚剑并未伤及时怀真,早早就定在了空中。

而他眼前,尉九元声音一高:“为何犹豫?你我方才分明瞧得真切!这剑闪着邪光,急朝公主而去,若不是公主身边几人护卫得当,今日里她轻则皮肉受创,重则性命不保!”

密林之中,仇笑生微微昂着脖颈,面色一瞬冷了下去。

他不知这人是谁,更不知他满口胡话由何而来,心中只委委屈屈冒出一个念头,他的剑,怎么可能伤她?

而尉九元话落,手臂一抬,袖中忽然飞出一玄色罗盘:“保护公主,收了那剑!”

时怀真:?

好嚣张的口气,这样一副道貌岸然、全心全意为她着想的模样,当真是叫人作呕,只当她还不知道,他尉九元是怎样的人?

“姓尉的。”时怀真不耐烦极了,“你最好少管本公主的事。”

她说着,却见罗盘一出,众人头顶黑云蔽日。

天地倏然坠入昏暗,那巴掌大小的罗盘越升越高,溢出了大片大片的浓厚黑雾。

黑雾深处,隐隐见得一法阵纹路,蛇行一般向四下爬窜而去,转瞬便笼住了大片地界。

这是……?

不止是时怀真,就连詹宁都为之震撼。

他并非没听出尉九元方才的暗示,知道他也和自己一样,想将那剑献给宗主。

他只是不曾想到,为得到此剑,尉九元竟直接动用了本命法器,玄机盘。

“你……”詹宁欲言又止,就这么硬抢,怕是宗主也不会领情。

尉九元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冷嗤一声:“九霄天门面前,孰轻孰重?”

九霄天门……

詹宁神色一沉,不吭声了。

许是天地间某种无形的法则悄然改变,从很久很久前的一天开始,九霄天门便已隐于虚空。

宗主所练剑诀,名为开天剑诀。

他是世间罕有的天生剑骨,七岁执剑,剑心通明,此后接连破境,万剑归宗。

现如今,便只剩下了最后一境。

据闻,开天剑诀那最后一境,不止是大成剑法,也是破天门之道。

名为,一剑破虚妄。

持剑人斩破凡尘虚妄之际,亦能斩破九霄天门。

而九霄天门一日不开,世间无数苦修数载、蹉跎半生的修士们,也就多虚耗一日寿元,被困堵在无故中断的飞升路上。

遥眺神途而无望,那是何等的磋磨?

是以,世间万千修士,无一人不记得鸿蒙石上的预言:有一身负剑骨之人,持一赤光如虹的绝世奇剑,修至人剑合一的无我之境,便能于浑天钟前,一剑斩破天门。

尉九元不禁想,詹宁此人,本事不低,却到底还是优柔了些,看他方才那神情,分明早早就见过那柄通身赤红的长剑。

他既能一眼看得出来,那剑诚如鸿蒙石预言所述,他詹宁又如何不能?

既如此,为何不献予宗主一试?

何其愚蠢!

浓雾渐深,尉九元不再废话,一声高喝:“玄机盘!”

黑雾铺天盖地,直冲轿旁血缚剑而去,四护卫当即分立轿辇四方,呈合围之势掐动法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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