毗邻着榕城的下城区，流淌着一条恶名昭著的臭水河，常年漂浮着垃圾和流浪动物的尸体。一年四季都臭气熏天。
就在这条臭不可闻的“西河”旁，坐落着一片错落的老旧民居，人称“西河里”。
西河里见证了西河从清澈见底到变成垃圾河的数十年，随着榕城的楼房鳞次栉比地拔地而起，西河里经历了风吹日晒，逐渐褪去颜色，却没有等来拆迁改造的春风，只好在这蒸腾的臭气里日复一日地忍耐下去。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湿冷。
铅灰色的云层一动不动，仿佛劣质的油彩，张牙舞爪的枯枝在傍晚的寒风中颤动。
姜筠下车的时候，一只黑色的垃圾袋跳着舞自她脚边滚过。她裹紧外套，快步向巷子里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腥味扑面而来。
“咚！”
鱼头弹跳着离开了身体，雪白的眼珠子滚落到她的脚边。
女人站在水槽边，手握杀鱼刀，身穿黑色塑料围裙，带着一双红色套袖。毛燥的头发胡乱梳到脑后，紧紧束成一个小卷。
手起刀落之间，鱼尾也被利落地剁了下来。
“妈。”姜筠小声唤道，“我回来了。”
“嗯。”葛春兰眼皮也没抬一下，“进屋去吧，等会儿吃饭。”
“要我帮忙吗？”
“不用。”
姜筠进了屋，放下书包，去卫生间洗脸。随后一屁股仰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看见值日表上和她并排的人是陈浩楠的时候，她本来做好了她要一个人干完所有活儿的心理准备。
果不其然，放学铃一打响，陈浩楠就晃到她跟前，嬉皮笑脸地拍拍她的肩膀：“今天就辛苦你啦！臭鱼妹！”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冲向了篮球场。
男生们嘻嘻哈哈地跟着他向外走，唯独有一个人落在了最后。
“你还好吗？”他关切地看着她，声音温柔如春天的溪流，“要不，我陪你一起做吧。”
“阿毓！磨叽什么，快来打球啦！”
不远处传来大呼小叫的声音，秦毓秀并未扭头回应，只是垂眸认真地看着她。仿佛只要她真的点头，他就会为她留下。
为了防止她自个儿忙不迭地同意，姜筠不得不拼命掐紧了自己的大腿肉。
“不、不用了。”她艰难地自嗓子挤出这么一句，羞愧地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漏气的气球。
“好吧。”他叹了口气，眼眸弯起，冲她温柔地笑了笑。
那一瞬间，姜筠颜色寡淡的世界灿然生辉。
“如果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的话，就下来找我吧。我就在操场。”
她胡乱地点点头，感觉脑袋晕晕的。
走出教室之前，他又回头笑盈盈地看了她一眼，像和小孩子打招呼似的，冲她挥挥手，做了个拜拜的口型。
姜筠也傻乎乎地举起手来，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脸红了。
冬日夕阳的余晖穿过窗子，轻柔地笼罩在他身上。男孩的背影高挑挺拔，看起来几乎在闪闪发光。
空无一物的天花板上仿佛又浮现出了男孩漂亮的脸。姜筠不由自主地流露笑意，在床上打了个滚儿。
她一骨碌下了床，坐到书包前，从自己的笔袋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小玩意儿。
那是一个普通的黑色笔帽。
就在几个小时前的自习课上，秦毓秀在埋头写作业的时候，还曾把它咬在嘴里。
而此时此刻，它已经躺在了她的手掌心。
她的指腹轻柔地抚摸过笔帽的顶端，眼睛里流出一点笑意。
姜筠玩儿了会儿笔帽，又从床下抱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上面的小锁。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些东西，都是零碎的小物件——用空的笔芯；带着牙印的汽水瓶盖儿；揉皱的纸巾；一颗带着线头的纽扣；写满笔迹的草稿纸，似乎曾经被揉皱丢入垃圾桶，又被捡出来细细地平展开……
姜筠端详着手中新鲜出炉的收藏品，鉴于它曾经有幸触碰过她偶像的嘴唇，她珍而重之地将它摆在了最中间的位置。
“砰！”
她松开手，惊异地抬起头。
那是类似椅子被狠狠掼在地面上的声音，紧接着，伴随着清脆的玻璃碎裂声，是一声沉沉的闷响。
姜筠几乎称得上在这样的声音中长大，她对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
——有人在挨打。
她摁住不由自主开始发抖的手，起身走到窗前，向外探看。
与她的房间隔着一条喉管似的窄巷，正是邻居家的房子。窄窗内亮着灯，严严实实地拉着帘子。
又是一阵摔砸声。
姜筠浑身一抖。
“姜筠，出来吃饭！”
她应了一声，关上窗户，看着对面窗帘上的条纹发了会儿呆。
过了一会儿，窗帘上慢慢映出了一个人影，在窗边坐下了，捂着脑袋，好半天没有动弹。
像是在发愣，又像是在哭。
“姜筠！”
她一个激灵，将铁皮盒子藏进床底，又回头看了眼那道一动不动的影子，转身向外走去。
高高的壁龛之上，线香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红光，香灰簌簌而落，仿若细雪。细烟飘渺之中，菩萨仁慈的眼眸低垂，静静注视着餐桌两侧对坐的母女。
昏黄的灯光下，她们彼此并不言语什么，屋内只有筷子与碗盘轻微的碰撞声。
鱼肉烧焦了，泛着一股苦味儿。米饭放少了水，吃起来有点儿夹生。然而姜筠并不说什么，只是埋头安静地吃饭。
刘海儿有些长了，低下头时挡着眼睛。姜筠时不时用手指将它往旁边拨弄两下。
桌对面的葛春兰“啧”了一声。
“全剪了得了，留什么刘海儿？看着颓了吧唧的，一点儿也不利索。”
姜筠小声辩解：“我脑门长痘痘，能遮一下。”
葛春兰嗤笑：“哟，谁看你啊？你以为自己校花儿啊还有人看你。”
“我没这么想……”
“脸就那张脸，基础水平摆在那儿。怎么的，梳个刘海儿你就沉鱼落雁了？觉着自己貌美如花了？”
姜筠心里叹了口气，郁闷地扒饭，感觉自己的胃部有些痉挛。
“改天真让我看烦了，我一把火全给你烧了！”葛春兰威胁似的点了点筷子，转念又想起什么，“对了，等会儿你去小卖部买个打火机，家里的没气儿了。”
她点点头。
“一天天的家里什么都不操心，全都要我管……”
冬季的天黑得早，姜筠买了打火机回家，母女二人一起出门的时候，夜幕已然浓如深墨。
明黄的火光撕开漆黑的夜色，烟雾袅袅上升。姜筠蹲在原地，不时往里面丢着纸钱。
葛春兰面向火堆，神色木然。火光映衬着她的面容，她的脸上无甚悲喜。
在姜筠看来，她们根本没有祭奠姜潮生的必要，但葛春兰不许她这样说，她毕竟还是姜潮生的女儿，是要孝顺他的。
冬季的夜风如小刀般割过她的脸颊，伴随着西河那边飘过来的淡淡腥臭。
很奇怪的，在那一瞬间，姜筠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十分突兀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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