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世,我是个一生都在看梦的人。别人看梦,看的是吉凶祸福;我看梦,看的是梦里那个自己。
余每醒来,默然片刻,回溯方才消逝之梦。
观梦如临镜,己之喜怒哀乐、爱憎好恶,无不纤毫毕现。人心深处潜藏无量微细习气,昼则隐于礼法思虑之下,难以觉察;唯借梦境之机,乃得如实显影,无所遁形。唯有真实面对,始可谈针对性涤除;唯有彻底觉知,方能步步归于清净。
世人常将观梦与观影混为一谈,以为同属观照,实则方向相反,南辕北辙。观影,神驰于外,目眩于他人悲欢,心逐于世间故事,是向外求取,逐相而转;观梦,则返照内观,于幻象中照见自心习气与本来面目,是向内求索,明心见性。二者一外一内,方向既反,效用自是天壤之别。
白昼之时,人所以不识真我者,身处尘网,礼仪约束,人情牵绊,体面顾忌,得失权衡,重重如帷幕,遮蔽本心。贪念、执着、嗔怒、愚痴,往往为理性、规矩与体面所压制,沉入意识深处。久而久之,人遂活成世俗期待之塑像,反忘却心源本来之灵明与通透。
及至夜幕低垂,六根渐寂,白昼浮念暂息,人心平日所有矫饰与羁绊,亦随之卸下。累世今生沉淀于心田之习气种子,乃如脱缰之马,乘梦风而化作万千景象,赤裸呈现。梦中无礼法约束,无荣辱挂碍,亦无伪饰必要。一念萌动,一境即生;心如是想,梦如是为。故梦境者,实乃自心最真实之投射,最坦诚之告白。此即梦所以能照心之故。
何以梦中偏能映心?
唯识学谓:梦时前五识不起现行,第六意识独头现起,即“梦中独头意识”;第七、第八二识恒行不辍。意识依阿赖耶识所藏习气种子,变似梦境。梦境既无外境可对,则所见无非内识投影。此所以梦为心镜,较之白昼更少遮障。
世间烦恼虽多,其根不出贪、嗔、痴、慢、疑五毒。五毒习气,皆可于梦中照见。
若于梦中与异性,生情爱之缠,醒后余恋未消,是色欲之习未净。
梦登高位、官爵加身,是浮名虚位之贪未泯。
梦金银满室、宝货堆积,是财利得失之念未消。此三者,皆贪毒之相。
若梦与人斗,嗔怒难平,醒后余忿犹存,是嗔心炽盛。
若梦陷绝境,彷徨无措,进退失据,是痴暗所覆、怖畏现行。
若梦中自矜其能,傲视同侪,是慢心障道。
若梦疑窦丛生,犹豫不决,于一切难生信解,是疑根未拔。
梦境形态何止万千,然其本源则一:无非自心习气之影像。心有挂碍,梦即纠缠;心有所执,梦即贪染;心若动荡,梦即不安。
观梦,照心之明镜。夫镜之为用,在照美丑、显尘垢;梦之为用,在显习气、照本心。镜照面污,智者洁面而不怨镜;梦显心垢,达者净心而不恶梦。故观梦之旨,在于自觉自省。
何谓真观?
当于梦醒刹那,身未动,心未驰,不随梦境之喜而喜,不因幻境之怖而怖,不作价值判断,不起得失分别。惟静静回溯:梦中见何人,历何事,起何念,生何情。一一点检,一一认取,不回避,不粉饰,不欺己心。此是观照之下手处。
梦中现恶念、起贪嗔、呈痴慢,虽非醒时身口意圆满造业,然决非全无后果;其后果不在异熟果,而在习气熏增。
业者,以身、口、意三业为体;善恶业能感当来异熟果,无记业不感异熟。又业有增长与不增长之别:起造诸业、令种子势力增长者,名增长业;虽有所作而不令种子增长者,名不增长业。增长业定受异熟果,不增长业不定受异熟果。
《瑜伽师地论》云:“梦所作业,谓梦中所为,非意思所起,亦非身口所作,是为不增长业。”
梦中缺乏清醒决断的造业意乐,也无身语实际造作,故梦中所作,缺乏感果必须具备的业道条件,不立为增长业。如梦中杀人,因无实际加行、究竟,不构成杀业;梦中斗诤,亦复如是,不成真实斗诤之业。然醒后若于梦中境界追忆、随喜、刻意增上,则已落清醒意识,此时所起意业,便非梦中不增长业,而可能转为增长业。
然梦所作业,虽不增长感果之业,并非毫无熏习作用。
《大毗婆沙论》云:“梦中应言或福增长,或非福增长,或非福非非福增长。”
此说与《瑜伽论》并不相违:《瑜伽论》从“是否感召异熟果报”言,故说梦业不增长;《大毗婆沙论》从“种子熏习”言,故说梦中亦有福非福增长。二论所依标准不同,不可误以为梦中可以任意起恶而无过。
所谓“梦所作业为不增长业”,因梦中心识力弱,不能发起身口行为,亦乏决断根本意乐,故不成立完整业道,不直接感召异熟果报。
然其本质,终是习气种子遇缘现行之真实呈现。梦中贪嗔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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