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是寻常摆设。

正中铺了红色毡垫,青色缎子镶边,上头放一几,几上有木匣。一旁设有四方平榻、杌子等供人休憩的家具,后有一绘着仙鹤彩云图的屏风。

屏风后未燃灯火,黑漆漆。她这个位置正巧看不见那之后有什么,按这个摆设来推测,布置的人最想叫她看的,是那匣中之物。

立于门口,犹豫片刻。

赵瑞殊往前走一步,手放下帘子。

外头黄澄澄的日光登时离了她。

越往前,香料的味道越来越浓厚,她几乎可以确定,那味道的来源就是匣子。

来到几前,微微俯身。

一只乌木匣子,四角包铜,插销未上锁。

轻敲匣身时,浓浓药香一股一股地从匣缝隙吐出。

难道是赐死她的毒药?

她拨开插销,徐徐推开匣盖。

近似圆球的物体躺在匣中,面朝上。

原来是一颗头颅。

第一眼,她还以为是自己的脸,恍惚片刻。

回过神再端详头颅,皮肤已成青白色,因缩水而收缩,紧紧扒在骨头上。干燥的嘴唇成褐色,起着皮。

眼阖着,眼皮薄得像枯萎的花瓣,糊在眼眶上。

饶是闭眼,这个眼睛的形状她也是再熟悉不过的,她看这双眼睛,就好像看到自己的眼睛。

哆嗦着缓缓跪在匣子面前,扶着匣子又多瞧了几眼。

这是兄长的头颅。

这个事实一在脑海中闪现,心中徒然窒闷,鼻酸痛似有人在用刀剐她的鼻腔。

天水香忽压过其他香料味,愈发浓郁。

腹中绞,似断肠般痛。

她怔怔与赵呈卓的头颅对视,唇微启,泪珠子从眼中滚出来就向地上砸。

泣声刚起,忽成了干呕声。

身体在催促她吐出所有情绪,悲伤、怀念、恨意、惧怕,却反而牵动了更多情绪。

他对你不好,他一直利用你,利用你的好胜心,利用你对亲人与故国的眷恋。

她呼吸急促,不住地无声告诫自己。

脑海里却是儿时他牵着自己的手,在御苑花丛中跑着捉蝴蝶的模样。

父母对她来说只是一个远远的印象,见面常常要有各式繁文缛节,按着礼制上对下地偶尔教导,与她相处没什么关爱在里头。

生母早早地随同她的脸庞一起离开她的生活,只留下半点嚼不够的记忆。

所有亲人中,有一点年长样,还对她有过疼惜的,只有赵呈卓了。

无论后事如何,她永远忘不了年幼时他在她眼中如何英武。

缺了玩意儿,在大哥哥身边赖一会儿,说几句好话,不出一日就就有宫人送来;溜出宫被皇后抓住罚抄,大哥哥经过,撇几下嘴,宫里的宫人从此不再告状此事……

她的孺慕之情几乎都落在他头上。

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还没来得及好好怨一怨他做的事,死亡已经如同香料,把情谊储存,把腐烂掩盖。

兄长亡矣。

她盯着那颗头颅,连连后退,最后腿弯打到榻边,似身体紧绷的一根弦断裂,瘫在榻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先是耳畔逐渐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再是触觉恢复,感官滞涩间,隐约察觉有人用手紧贴着自己的头颅。

她努力动了动脚,又奋力眨了眨重如千斤的眼皮,未果。

“醒了?”一道熟悉的声音问。

贴住她头的手移至她后背,将她整个上半身轻轻托起,移到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一股幽幽檀香萦绕着她,略略冲淡记忆中的天水香。

瓷盏挨了她的唇,干渴的使她本能去啜当中液体。

竟是苦的。

她一个激灵,睁开眼。

换了一间帐子,自己半躺于床,陆观泽正环抱着她,给她喂药。

见他一副白玉无瑕面孔,她恨上天把这样一个人塞进这样一副皮囊里。

瓷盏又往她的唇边倾,这次她紧紧闭着唇避开,转过面盯着他:“是你将我长兄人头割下?”

她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嘶哑不堪,喉咙似上了锈。

陆观泽面色如常,又送瓷盏,趁着她语闭唇未阖,灌进些汤药进去。

“医师说你哀恸伤神,咽喉失濡,先把药喝了,其他再说不迟。”

赵瑞殊哀怨凝睇他一阵,敛了眉低头饮药。陆观泽看着药的多少,缓缓倾斜瓷盏,分寸倒是把握得正正好。

末了,将瓷盏向空中一递,俄而有宫人前来收掇。

他空出一只手,取了帕子为她擦拭唇角药汁:“梁军溃败,你兄长的头是军士们请降时献来的,不过那时可没这般处理过。”

一抬眼,赵瑞殊愣愣看着帐中虚空一点,泪水涟涟,浑身发颤。

他的话总叫她联想到军士将兄长捉住,将头颅砍下,以及齐军细细用香料处理头颅的过程。

他用劲将她搂了搂,下巴搁在她头上:“我以为,他那般利用你、背叛你,你看见了他的顶上人头会心中快意。”

快意?!

赵瑞殊费劲全身力气,只把陆观泽推开一些。她病着,没什么气力。

陆观泽感受到她的推搡,微微松开手,低头瞧她。

一双水壳覆盖的眼,幽幽怨怨,看他如看挣破人皮的邪祟:“我见了谁的人头都不快意!哪怕明儿见了你的人头,我也感不到快意。何况那时我亲哥哥,我儿时最亲的长兄!”

周围侍从早有眼力地退到帐外。

“最亲?”听到她将自己的性命这般讲,陆观泽心中不快,仍压下愠怒,专心地挑字眼,“你前些日子寻死觅活不是因为他将你卖了?我见不着亲在哪,若真的亲,都不会叫你来与我成亲。”

“他出卖我不假,从前并非全心全意待我不假,可落到过我身上的恩,我与他儿时顽一起的欢快是真的。”

赵瑞殊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跟他解释这个,他这人是个不讲理的,又那般阴晴不定。

“他出卖我,我以后不会再与他交心,也不至于盼着他死,更不至于他的头颅寻开心!”

“是我之过。”陆观泽又把她拦怀里,手臂锁住她的肩膀,细细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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