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布满弹坑，像是千万个伤口，这里曾经是一片森林，但最后的冷杉早已横伏在地，树干上仰躺着一个男人，仿佛正在练习舞蹈，只是嘴巴张开，露出白牙，浅色眼珠望向蓝天，那上面还飘着白云。
“嘭！”
白云上升起了一团黑烟。
硝烟散去，天空凝成了灰雾。
“我的腿！”
所有枪士都在奔跑，慌乱间不知谁在叫喊，我回头，地面再次爆起一串黑烟，溅射泥石间夹杂着烈焰。
我不知道为什么地面一下和我贴得很近，那些泥土跑进嘴巴里，是茶叶般的苦涩。
“……活着吗？还活着吗！”
一个枪士跑进视野，他的身体和我很近，我几乎无法转头，双腿好像弃我而去了。
“我大概是不行了。”
如死人般的呢喃从我胸腔传出。
“爬起来！爬到掩沟里去，你可以的！”
“你快走吧……”
“嘭！”
如死神低语般的嗡鸣在头顶盘旋，又一颗炮弹在战地上炸开，烈火熊熊，焦炭似的土地上只有几根干枯的黑树杈还在立着，仿佛冥神的权杖。
“上来，我背你上来！”
他抓起我，我像一块任人撕裂的豆腐，在颠簸的视野与呕吐中抬升了视角，地面离我越来越远，我终于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了。
“……嘭！”
死神弹了弹手指，就有惨叫传来，又一道黑烟在地面升腾。
我向落马般翻滚向地上，幸运的是身下刚好是掩沟——我几乎没费力就滚进了这道在大地脸上挖出的褶皱里。
“该死！快给他止血……萨瓦波奇和莱卡斯夫呢！”
我的脸面向泥土，什么也看不到，眼睛前还有云杉枝，上面褪色的针叶正刺着我的脸颊与耳朵，这很不舒服，但比起我的双腿都不算什么。
“嘶啦——”
布料破碎的声音，我被人翻动过来，两侧掩沟高高隆起，像臂膀般将我们包裹在里面，只剩下中央一道天空，这个视角像极了躺在棺材里。
“他们呢？他们呢！”
“他们没了，没了，没了……我们得撤了，把他拖起来！”
后背被人掀起，我翻向一边，又翻回来，身体行进起来，仿佛用背坐上雪橇，我看到自己的脚，它们穿着皮靴，一只向左倒一只向右倒。
“快点，再快点，白痴……”
“嘭！”
泥土洒落地面的沙沙声，世界安静了，这种宁静是如此难得，没有炮弹的声响，也没有任何半点人声。
我躺在泥地里，天空舒卷着灰云，它看起来像一个加大冰激凌，阳光点缀着它头顶的奶油——
“嘭！”
晃动的云停止了，只剩我的胸腔还在不停起伏。
起伏，起伏，起伏……
平静。
——
我是在一口热汤中睁开眼睛的。
浓浓的土豆泥混着绿色豆子，沾有一点牛腥味，顺着喉咙灌进胃里，仿佛往许久未清的炉子里扔进一支火把。
呼——热量点燃了它。
“……呃咳咳！咳咳！”
我张大嘴喘息，如同蟒蛇进食那样，嘴里豆子像涌出的地泉，喷得到处都是，但我身旁的人完全没有介意，反而拍着我后背，高声笑起来。
“哈哈！看啊，他有力气吐了！”
昏暗房间，几乎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天花板，四块石头拼凑的“桌子”上歪躺着一支火苗，火苗附着的棉线羊肠般弯曲，浸泡在装油盘里，映出半团跳动火光，照亮屋内人的脸。
“你小子运气不错，碰上‘炼金师’，腿脚一时半刻不会废掉了。”
装满油的铜盘被人拿起，火苗扫过，照亮一张张新奇的脸——或方如板凳，或圆比西瓜，还有窄瘦如苦行僧，或者眉毛弯浓，全都看向我。
“他必须尽快找到蜂蜜。”
那个苦行僧男人望向我，眉毛八字般朝脸庞垂下，鼓动的嘴让唇上的胡须一顶一顶的。
“不然他的腿会烂掉，就像‘钢琴家’的手臂那样。”
“算了吧炼金，难道钢琴就没有涂抹蜂蜜吗？只是可惜了他那双羊皮手套，听说是他未婚妻……”
“嗬嗬……嗬嗬！”
我张开嘴，舌头在口腔里搅动，疯马般冲撞，可怎么也咬不出半点字句。
“喔……他看起来想说话，难道他的舌头被炸掉了？”
浓眉男最先将脸凑到我面前，他伸手掰开我的下巴，一旁炼金师眯起八字眉下的眼，举起油灯移向我的口腔。
“不不，伙计们。”
炼金收回烛火，给出了结论。
“他的大脑被炮弹偷走了——可能他这辈子都说不出自己是谁了。”
“哦。”
浓眉男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弯腰凑到油灯上借了个火，转身爬到床上躺下。
房间里的男人各自蜷在角落里睡去，炼金师最后看了我一眼，低声抚摸我的额头——
“愿女神保佑你。”
“嗬嗬！”
我扭动舌头，伸出口腔，或是舔过牙齿，可那些音节就像游在舌尖的鱼，我无论如何都抓不住它们，只留下满手黏液。
“砰！砰！”
我捶砸胸膛，拍打脸颊，甚至扯出自己的舌头，可一切都无济于事，我发不出半句清晰的话语，甚至连模糊的都没有。
石屋里响起鼾声，四周陷入黑暗，只有浓眉床上微红的火光，随着呼吸频率，忽明忽暗。
我平躺在地，手撑到肩前试图翻身，但双腿背叛了我，只是轻微牵扯就引发火辣痛觉，松开手，我砸回了地面。
黑暗中那微弱的火星灭了，我长呼一口气，小小地侧了下头。
夜色中传来窸窣声响，屋内亮起一道蓝光，男人隆起的背肌从光下经过，我才反应过来那是房门。
屋内鼾声如雷，我也想像他们一样睡去，可每当我的意识逐渐模糊，那清晰的痛楚就会将我拉回现实。
就这样折腾了七八次，房间再次亮起一道蓝光，浓眉回到床上，手上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第二天一早，或许是清晨，又或者别的时候，总之当我重新看清所有人的脸时，他们宣布要把我带到前线去。
“当然你也可以留在这里等后方过来，不过他们大概也只能给你收尸。”
那个小圆脸这样说。
“早餐。”
浓眉叼着烟走到我身边，将一碗浮着豆子的浓汤递给我，以及两片干得掉渣的黑面包。
我接过盛有浓汤的木碗，碗腹略有些烫手，吞下浓汤，一股意外的香甜融化在唇间。
抬眸，浓眉男正看向我，茶色的眼睛在阳光照射下像一对琥珀。
他们将我抬到一架四轮马车上，浓眉移动着里面堆积的土豆，又用干草团在我脑袋，腰后和腿下各垫一处，这让我简直想立刻闭上眼睡过去。
“嗬嗬……”
我举起手，眼睛紧盯着他的脸，试图向他表达感谢，但他全程低着头，放下车篷帘扭头便走。
车轮压在雪地上吱吱作响，马喷着鼻息，我躺在一堆烂土豆里，后背颠得像快散架的排骨，开始后悔昨晚为什么没有好好休息。
马车一路行进，周围变得银白，天空飘起雪花，落在那些早已堆满雪的树枝上，黑白的树林向后倒退。
树林隐入黑夜，只剩雪地洁白，浓眉撩开车篷帘，伸出双臂将我抱下来，他叼着烟，眉头都没皱一下，似乎完全没用力。
我被送进地下，一路走楼梯，头和脚不时撞到两侧墙壁，楼梯下是一方石头搭建的空间，左右垒着长床，看起来够十号人肩并肩躺在上面。
浓眉将我放在石床，又在我身下铺了衣物与毯子，和早上一样，他仍然始终垂着眼眸，波影般的睫毛在半合眼皮下轻颤。
“嗬！”
我吸了口气，浓眉收起手，指上挂着一截被脓血浸透的纱布，我偏过头掩住鼻子。
“唔！”
腿像被人撕开皮，我把手指塞进嘴里，控制自己的喉咙不发出声音。
浓眉抬起腰，目光看向我，他的右手已经黏满了黄黑的绷带。
我深吸气，甚至不敢将视线移到自己腿上。
浓眉带着纱布离开，片刻后重新返回，他左手多了棕瓶酒，举起递我。
我接过。
辛辣的液体灌进喉咙，我几乎没怎么品尝，只顾拼命吞咽，咕咚咕咚冲进胃里。
放下手，瓶子还剩一半的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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