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破晓。

屋内药香袅袅,未散分毫。

萧狰半靠在床头,身上披着单薄外衣,目光落在紧闭的屋门之上,眼底乌青,一夜辗转难眠。

往日这个时辰,屋门会被轻轻推开,施芙蕖会端着一碗温度恰好的汤药进来,脚步轻缓,哪怕知晓他昏迷,也会低声同他说话。

他心里隐隐存着一丝念想——

或许今日,她依旧会如常过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响动,却不是他熟悉的细碎柔和的步调。

青禾端着汤药和早膳推门而入,一抬头,就对上萧狰积郁的黑瞳。

“侯爷,该用早膳、汤药了。”

萧狰这会儿心头反倒没有半分火气,反而觉得,这才是施芙蕖。

平日她看着温顺软和,好似一团任人揉搓的面团,骨子里却自有棱角。

他竟偏偏乐见她这般有棱角的模样。

他没开口问青禾,施芙蕖为何不来。

他垂眸,示意青禾将吃食放下,安安静静的吃完。

约莫巳时一刻,廊外响起药箱碰撞的轻响,丁太医如期前来复诊。

丁太医伸手拆开萧狰肩头层层缠绕的纱布,露出那道施芙蕖缝合的伤口。

他定睛一看,两手悬在半空,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侯爷,你这伤口是谁缝合的?”丁太医两条眉毛都快打结了,“缝得密密实实,排布匀整,就如女子绣花一般。”

“只是缝得太过紧实,老夫该怎么拆线?”

萧狰一听这话,深邃眸底微光一闪,“不劳烦丁太医动手拆线了,晚些时候,我寻人来拆。”

丁太医挑眉看向萧狰,轻笑一声,也不多探问,只把养护伤口的禁忌细细又叮嘱一遍,而后就开始每日装模作样的施针解毒

日头越升越高,阳光洒满东跨院。

西耳房内,却是一片凄冷。

昨日的仙草冻,施芙蕖并没有厚此薄彼,阿萝、阿影也各分了一小碗,尝了鲜。

阿影看着窗外,一众小丫鬟围在宝珠身侧,陪着她玩耍,毽子起落,花绳翻飞,彩色蝴蝶风筝扶摇飘上晴空,稚童清脆的笑声一阵阵荡开。

只这一角,她便瞧出侯府比王府更暖人心。

阿萝是瘦马出身,年少便被灌下伤损本源的绝嗣汤药,今日葵水骤至,绞痛来袭。

她蜷缩在床榻之上,浑身冷汗不绝,汗水浸透了床褥,唇瓣血色褪尽,浑身疼得止不住发抖。

阿影守在床前,看着她这般模样,记得团团转,“阿萝,我出去求施娘子,让她替你寻个大夫。”

阿萝皓齿咬唇,摇头拒绝,“阿影,不必,便是疼死,我也绝不让你再去向她那样的人低头。”

“熬一熬便过去了。”

“你说什么胡话呢!”阿影狠不下心不管阿萝,快步走出西耳房,穿过热闹的庭院,寻到正坐在院子角落里躲太阳的施芙蕖。

阿影深深屈膝,声音微微颤着,“施娘子,阿萝腹中剧痛难忍,求娘子慈悲,请位大夫为她诊治。”

施芙蕖未曾犹豫,点头应下,“你回去好生照顾她,我即可遣人去请……”

她视线往萧狰屋处看去,“请丁太医……”

阿影愣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滚圆,盯着施芙蕖。

施芙蕖不解,微微侧头,“还有其他事?”

“这……”阿影犹豫着,不知道这些话该不该说。

倒是坐在施芙蕖一侧的周嬷嬷,忍不住开口,“芙蕖,按照府中规矩,下人们生病,得自己告假出去寻大夫。”

周嬷嬷压低嗓音,继续说着,“按照常理,不管是何处的下人都不会轻易往外求医。”

施芙蕖皱眉,“为什么?”

“一来怕一病就被主子寻由头打发出去,丢了差事。”

“二来外头看病抓药,要自掏腰包,银钱金贵,许多人便硬咬牙死扛,小病熬成大病也是常有的事。”

周嬷嬷抬头看向阿影,“她们虽说是二皇子送过来的人,可名义上亦是婢子,不是正经主子。”

“请府医看诊已是主子仁慈,更何况是丁太医?”

阿影听完,心口一沉,就怕施芙蕖反悔。

她慌忙抬手,从自己腕间退下一只玉镯子,快步上前,塞进施芙蕖的掌心。

她指尖微微发颤,压着声音恳求,“施娘子,不敢劳烦丁太医这般人物。”

“只求娘子行行好,帮我们请一位外头普通大夫便可,这镯子,就当做诊金。”

温润的玉镯落在手心,沉甸甸的。

施芙蕖眉头微微蹙起,没有收下,指尖轻轻一推,便把镯子推回阿影手中。

“镯子你收回去。”

阿影黑瞳一滞,脸上焦意更浓。

施芙蕖轻叹一声,“道理我都懂。”

“只是丁太医如今人就在屋里,眼下阿萝疼得那样厉害,何必白白叫她受这份罪。”

“我先让小梅去请丁太医过来一趟,他若是不愿,咱们再去请府医。”

施芙蕖心里明白,若非阿萝疼得实在厉害,阿影不会来找她开这口。

女子在这世道讨生活本就不易,尤其是在侯府身不由己时,她们何苦为难彼此呢?

阿影捏着手中的玉镯,心底五味杂陈。

“多谢施娘子。”阿影深深又屈膝行礼后,才转身快步回西耳房,照顾阿萝。

施芙蕖朝着不远处的小梅招手,小梅见状,立马大步走来。

“去侯爷屋里,请丁太医去西耳房给阿萝姑娘看诊。”

小梅愣了一下,见周嬷嬷在施芙蕖身侧朝着她缓缓点头,才扭头往萧狰屋前走。

此时丁太医正将银针一一收好,预备再坐一会,便告辞回太医院。

小梅进屋后,行完礼,道明来意。

丁太医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出声,抬头看向床榻上静静靠坐着的萧狰。

“侯爷,您府上这位施娘子,当真是不把老朽当外人。”

丁太医摇着头,抬手抚着下巴上的山羊胡子,眉眼间满是戏谑。

“二皇子送来的婢子突然腹痛,便直接请老夫过去看诊,这般物尽其用,倒是与侯爷您有几分相似啊。”

萧狰闻言,眼底快速掠过一丝笑意,“有劳丁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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