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州之地,自古以来便是州郡治所,商贸繁盛,往来便利。
州中有一崔大东主,早年出身贫寒,曾做过流寇强盗。村中邻人提起他,便有一肚子话好讲。你若问起,他非得拉上你讲上一二时辰,再将周围路过的叫来,横生能编出一出戏来。
那崔二狗,嗐,先前不叫什么崔震,这是他后来改的名。我们还会瞎说,我们从小见他。先前他家里可是老鼠进去都要灰溜溜地出来。噢,不对,是老鼠进去都得没命出来。
后来怎么发迹的?
这说起来可就有意思了。先前不是说他早年做了流寇?后来不知怎的摇身一变竟成了妓院里的管事,手下十几个姑娘。一开始开在窄巷子里,可耐不住那是个销金窟。光是赚些贩夫走卒的钱,都将他喂的满嘴流油。后来营生越做越大,城里的酒楼、赌坊、还有那永平坊里的妓所皆是他家的。
他贿赂城里那些官爷,又拿了盐引。如今啊,那些永平坊里的营生反而是小钱了。邓州太守来来去去,他却成了咱们这儿的这个。
说话的老汉竖了个大拇指,撩着自家稀薄的胡须感叹:“真是同人不同命啊。谁能想到当年猪圈里找食儿的崔二狗会有这样一天。”
他口中羡慕不已的人,如今正在自家妓馆醒来。
许是年纪大了,如今他每天早晨醒来都觉得身子不舒坦,头晕不说,口涩发臭,起身就是一口浓痰。婢女连去拿痰盂的功夫都没有,赶紧捧着双手去接。
抹个嘴的功夫,妓院主事邢五娘袅娜地进来,接过衣衫,披在他身上。
“我可是天还未亮就起来做了翡翠粳米粥,配上红糖撒子,都是你爱吃的。”
崔震却不领情。“我叫你是来做厨娘的?玉娘、曼娘教的如何了?”
五娘给他系着扣子,抱怨道:“哪儿是那么容易。两个小丫头且有的教呢。”
“你手段这样多,拖延什么?王爷就要来了。我可没那么多功夫同你耗。”
邢五娘不惧他,分辩道:“要是寻常姑娘,自然是什么法子都上了。可她们毕竟是郎君的女儿,又是要送到王爷身边的。这果子熟透了总是不好的,要是真将她们变成院里姑娘一样,王爷未必看得上。就要那红艳艳,又带点青的,男人看了才心痒痒呢。”
这话说到崔震心坎儿里。“由得你去安排。”
邢五娘将他舒舒服服地送走,回到后头,两个丫头正由着人教规矩。她们生的都如芙蕖一样美,性子却是千差万别,一眼就能瞧出来。
玉娘低眉顺眼。曼娘跳脱,胆子大。要说哪个更好,邢五娘把不准,得看王爷喜好,说不准他就喜欢这活泼好动的。年纪大的男人多半如此。
管教见了她来,便叫她们各自走一段,走到蒲团上再坐下来。
门外有个身影蹑手蹑脚,曼娘伸着脑袋去看。
管教说:“又是那小郎。昨夜里差点以为是贼,叫抓起来。”
玉娘急道:“是我弟弟。他忧心我这才寻来。五娘勿怪。”
“哦,叫他过来。”邢五娘见到进来的人,心里哦呦一声,当年喝米汤长大的小子竟长得这样大了。
他阿娘当年与她一起在妓院里谋生,那时还是在窄巷里。那是个美人,就是命不好,生下孩子不久就被郎君送了人,如今也不知道还活着没。
后来还是郎君有一日见到玉娘,见她出落的小仙娥一般,得知是自家的女儿,才将他们带回府去。这样的事在妓所多不新鲜。要不是当年他阿娘只伺候过郎君,他怕是都不愿认。
六岁前的崔玄度就在妓院里刨食。因为没吃过奶,二岁才会走路。玉娘天天将他背在背上,要么缚在怀里。她自家早早便要收拾院子。力气不够,那就擦地洒扫。不然哪儿来的饭吃。
好在崔玄度说话学的快,仗着自家年纪小,跟个泥鳅似的在妓所里,与人买零嘴儿,跑个小腿。甭管是所里的姑娘还是寻欢的客人,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总能骗到些银钱。后来还做起了拉皮条的事。他自家上去拉客,半点不见怯,脸皮厚的同城墙一样,只管用自家那张嘴,说哪个姑娘好,哪里厉害。
旁人笑他:“你个半大小子,毛都没长齐,知道哪里厉害?”
他一抬脸,不屑道:“怎的不知道?前几日那巷子西边猪肉铺的万大郎点名要她。说她身上两张嘴,一张比一张厉害。”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那被他赞厉害的姑娘脸红,拿一只大扫帚就去打他。
看热闹的姑娘说:“你且要谢谢他呢!还害臊上了!小子,她不识好歹,你便不要帮她张罗了,只管将人引到我房里。阿姐给你买糖吃。”
更甚,后来专挑那些吃醉酒的男人下手,偷钱袋。要不是崔震后来将他带走,崔玄度或许还能当上妓所里的打手龟公。
其实崔震对他这些姬生子多是这样安排的。不过给口饭吃,给间屋住,日后大起来同家里的奴仆没有两样。他正儿八经娶妻生下的儿郎才序齿。崔玄度的名字都是后来到了王府才起的。
“不是让你跟着二郎念书,你怎的跑来了?要招骂的。”玉娘心疼地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崔玄度说:“我又不能进去听,再说也听不懂。就在外面站着,赌了几把钱,他们自家叫我去的,好了一个二个都输了,就说我出老千,要打我。真是丢人。我从小耳朵就好,几个骰子什么样我闭着眼睛就知道,还用出千?!”
见玉娘表情难看,他急忙调转道:“没事的阿姐,是二郎自家要我出来给他买蝈蝈。你呢?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回去呀?”
崔玉娘忍下委屈说:“还不知道,要五娘安排。”
“府里这两日都在修葺,搬了好多花草。阿耶带着夫人从主屋搬到西边院子,都在腾院子呢,闹哄哄的,就是为了迎接王爷。”
“毕竟是王爷呀。”崔玉娘不知自己究竟想不想被选上。一时是未知的恐惧,一时是期待。家里几个姐姐被献给太守、县令,她以后的命多半如此。那不如是王爷。若能受宠,那便是不一样的境地了。
崔玄度一直注意着她的表情,如何不明白她的不安,保证道:“若阿姐要去长安,我会想法子一起去。绝不让你一个人!”
“你有什么法子?”崔玉娘不信。这事还由得他们两个了?
崔玄度自然不知道,却不愿露怯。“等王爷来了再说。实在没法子,我自家骑着马,偷偷跟在你们后面也要去!”
到了那日,崔玉娘被要求在宴会上梳妆打扮,没成想庐陵王的心思全不在她们姐妹身上,只因自家的女郎病了,令他忧心不已。
李圆珠便是那时候恢复的记忆。
长途跋涉让她突然发烧,烧的人昏昏沉沉。她在崔府中醒过来,忍不住摸摸自己的大腿——车祸很严重啊,腿都飞出去了。该死的酒驾佬,她在梦里都感觉到那股力量。
镜子里小姑娘的脸她看了无数回,头一次觉得奇怪。沈昭小时候不长这样。所以她究竟是谁呀?
这个问题李圆珠想不通。她趴在窗子上发呆。好在她们都当她大病初愈,没什么精神。
这个朝代不是唐朝,皇家却姓李。她爸爸是庐陵王,又被赶去房州呆了那么多年,她想到以前看的大明宫词,那个倒霉的中宗皇帝。
好像又不太对。没听说这个地方有女皇帝,只有一个厉害得不得了的太皇太后,不过已经死了。
哎,架空,只能是架空。
李圆珠又想,自己会不会是死了,就是因为长途跋涉导致原来的李圆珠病死了。可她分明就觉得还是自己呀。
好在也没人问她要个答案,只是她自己在那儿瞎想。
她眨了眨困倦的眼睛,打算回去再睡一觉的时候,听见了阿璟的笑声。
她在这儿的弟弟。
李圆珠这时十二岁,李璟十一岁,放在现代都是小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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