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雾气弥漫。

一只白皙的手拨开雾气,抹去镜子里那一层水膜,夏荷同镜子里的自己对上视线。

晚饭过后,客人们踏上归程,这栋房子又安静下来。

静谧的夜藏不住剧烈的心跳声,手不断往外冒冷汗,夏荷掬起一捧水再次洗脸。冷水效果欠佳,她才冷静下来一会儿,又被胡思乱想拉入沸腾的欲海。

脸的温度居高不下。

陆知隅的房间在她隔壁。

还有一个小时,午夜的钟声敲响,她就可以推开那扇门,去寻求一个明确的答案了。

紧张,焦虑,以及……快要灭顶的兴奋。

像个即将烧开的水壶,里头盛着的水距沸点仅有一步之遥,下一秒就要自己炸开,迸溅别人一身的烫水。

夏荷擦干净身上的水,穿好衣服,胡乱裹了湿发,推开浴室门。

她决定先写两套英语试卷冷静一下。

不然还没等到12点,她先炸了。

夏荷从床底下翻出典藏版英语试卷,笔架在指尖来回转,无数英文字母在眼前进行排列组合,好似围着她打转。

五分钟过去,一个字也没看入眼。

“……唉。”

夏荷瘫在椅子上,又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打转,越走越紧张,越晃身上越热。

她跳到床上抓大白熊的脖子,眼眸逼近它,使坏一般使劲晃它。

大白熊前摆后仰,扁扁的嘴向上扬起一个弧度,看起来在嘲笑她。

夏荷面无表情一松手,双手捂住脸。

啊啊啊啊啊啊!!!

她缓缓躺下,将自己卷进被子里满床打滚,最后折腾得累了,像张大饼一样,软趴趴倒下不动了。

“我这是在干什么啊?”

夏荷翻身而起,头巾散落,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脖颈,水珠没入熊猫睡衣里。

她摆正大白熊,指着它悄悄说:“你,现在是陆知隅。”

“而我,是一个聪明又大方的神秘人。”

“现在,神秘人觉得你非常可爱,对你说‘喂,我觉得你的生活太无趣了,需要一个我’。提问,这个时候,你该说什么?”

大白熊:“……”

“咳咳!换句话说,现在,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同意你当我的男朋友。听明白了吗?”

回答夏荷的是一阵沉默。

夏荷的手一直在抖,点在大白熊的鼻子上似在威胁它,说出来的话毫无逻辑可言,还有几分执拗可笑的幼稚。

“说话啊。愣着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你说不说?你快点说‘我愿意当你男朋友’,不说我……”

“咚咚!”

门响了。

夏荷一个激灵,一脚踢飞大白熊。

可怜的大白熊被踢下床,在地上滚了两圈,脸着地不动了。

“小荷?是外婆呀,开开门好嘛?”

夏荷一颗心高高吊起又狠狠下坠,慌慌张张下床时差点把自己绊倒,拉开门,她攥着一支笔靠着门强装镇定:“外婆,我在做题呢。怎么了吗?”

老太太托着一只托盘,上面有两杯热气腾腾的牛奶,见到夏荷顶着一头湿发,当即不高兴:

“很晚了,要做题明天再做,就算天塌了也不能亏待自己的身体。来,把牛奶喝了,然后吹干头发就该睡觉了。”

夏荷拿了一杯牛奶,抿了一口笑道:“知道啦。”

奇怪。

往常老太太送完牛奶,顶多再叨叨她两句便走了,今天怎么还不走?

夏荷对上外婆犹豫的眼睛,推她进房间让她坐在椅子上,两手在她肩颈处锤啊锤,“外婆,你就直说吧,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

老太太“哎哟”一声,温热的手掌握上夏荷的,怜爱地摸了又摸,皱纹慢慢堆起:“乖宝啊,你答应外婆一件事好不好?”

夏荷捏捏外婆平常酸痛的地方:“您说。”

“你看啊,今天是你的18岁生日。但是人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18年前的今天,是你的妈妈在病房里受苦了十几个小时,你才能睁眼看到这个世界。”

“外公去世后,外婆一手把你妈妈带大。她那个人吧,性格随她爸,会比较强势。年轻的时候她总和我犟,非要嫁给你那个有钱的爸,那段时间她与我断了联系。后来,你哥和你出生了。再后来,她离婚了。”

“她这半辈子倔得像头驴,创业的时候所有的苦都自己扛,还不肯接受我的钱。送你来我这里之前,她求我,让我好好待你。”

“外婆当时不知道你们母女为什么闹得像当年的我和她一样。后来我打电话过去,她喝醉了,这才肯和我说,她做了一些事情,让你失望了。她不敢再联系你,怕惹你生气。”

老太太摸摸夏荷的脸,像是透过她在看那个不肯低头的女儿。

“外婆老啦,是半截身体入土的人了。很多以前没看明白的事情现在也不想计较了。外婆和你说那么多,只是想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如果只有一个人爱你,那个人一定是你的妈妈。”

老太太枯黄的手握着夏荷的,语速缓慢,有商有量地说:

“外婆不求你能原谅你妈妈,只是你能不能在今天给她打一通电话,哪怕只是心平气和地和她聊两句。这也是极好的呀。你是乖宝宝,你能明白外婆的话吗?”

夏荷颤了颤睫毛,不知过了多久,她重重地点头,“好。”

老太太走了。

离去的背影散发着一股喜气,好似卸下了某种负担。

让年过半百的老人操心这些事情,当真是不应该。

将杯中牛奶一饮而尽,又用吹风机呼啦呼啦把头发吹成半干,拉过椅子,坐下。

夏荷绷起一张脸,拨出电话。

“嘟嘟”两声,出乎意料的,电话并没有像这之前的无数次那样打不通。

“喂您好?我是晴云事务所的律师林萱然,真是不好意思了,老板身体抱恙。如果您愿意的话,私人业务可以转交由我负责……”

夏荷道:“林姐,是我。”

对面像泄了气般,语气颓下去,“是小荷啊。”

夏荷坐直身体:“身体抱恙?我妈怎么了?”

林萱然声音发虚:“哎呀,你也不是不知道老板那个脾性,忙起来没完没了,这会儿才有空休息呢。休息的时候她的工作都由我来……对哦,你外婆说今天是你的农历生日,你妈妈的那份生日礼物我已经寄过去啦,要明日才能到。你现在打电话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孙晴工作狂的模样夏荷早已领略,她放下心来,想说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吐出来的时候已被改得面目全非:

“没什么要紧事。既然她在休息,那就不打扰了。下次再说吧。”

干脆利落挂断电话,夏荷发呆了好一会儿,牛奶的甜在嘴里已经散了,苦涩便涌上唇齿。

说到底,她还是介意当年受到的忽视。

那些痛苦像一条丑陋的沟壑,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用多少爱才能把它熨平,才能做到真正不在意。

眼下,有一件关乎她下辈子幸福的事情要来了。

“哒”、“哒”、“哒”。

夏荷抬眸,秒针越了轨,正好卡在数字12正上方。

二楼有四个房间。

一间归孙晴,夏屿夏荷再各占一间,便只剩一间客房。

陆知隅来之后,那间房便是他的了。

除了刚开始为陆知隅置办床品之外,夏荷没有再踏入过他的房间。

房间属于私密领地,非亲密关系之人不可进。一进去,属于那个人的气味不可避免地黏上来。

夏荷无疑是只纸老虎,心里想着怎样越界,展现出来的却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明明是她自己说要来找他探讨问题,却又在进门之后,僵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抓着一张空白的英语试卷傻愣愣站在门口。

陆知隅才洗完澡,身上那股潮湿的气息,卷着草木香,一点点凑近。

夏荷定定站在原地,瞳孔逐渐放大,声音干涩:“你……”

湿润的指尖挑起她的发尖,夏荷偏头躲了一下,陆知隅垂眸看她:“头发怎么不吹干?”

离得太近,夏荷视线往哪边转,都只能看见他锁骨,凹下去,深深的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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