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被这悲怒裹挟着,身子软了下去,连半分求饶都没有,那颤意自胸腔上来,化成了抑制不住地痛哭。

他目光往白洛身上一落,清楚今日逃不过。

“他,他近年追的太紧,太紧了……我也不想。可眼见着要瞒不住了。”

崔明远将他重重往地下一扔,眸色冰冷,“你为何要杀伯伯?”

那满脸的泪,挂在布满褶皱的脸上,像块被浸湿的破布,他神色恍惚,忆起当年,嘴角扯出一抹难看的笑,那笑贪婪阴狠。

“我那时,穷得连条像样的裤子都没有。村里多少人瞧不起我,这么多年,村里就出了你父亲一个官,跟着他我才能有活路。那傻子好骗,跟他说去找弟弟,他就走了……”

那笑声低低地,压在胸腔内,似地狱魔鬼的低语,令人毛骨悚然。

崔夫人已暗自啜泣,颤着声,“你枉为人。”

崔明远往日那悠然自得的脸上,裹着沉沉的戾色,他拳头自身侧紧握,指节发白。

他转身朝太子一跪,“求殿下,让妖人清我府腌臜。”

太子朝白洛看一眼,微微点头,“去吧。”

白洛与崔明远一道下去了。

几盏茶后,二人快步入厅,身后两人被绑入内。

白洛拱手,“殿下,腌臜已清,严尚书,四皇子的人。”

太子起身,“拖下去。”

随即与白洛,出了府。

屋外日头西落,将半边天烧的通红。

崔明远立在那处,望向二人远去的背影,心头闪过江南,闪过今日种种。

手掌一收,敛了神,朝崔尚书那屋子而去。

太子与白洛坐于马车之上,车轮滚滚朝诏狱而去。

白洛心头还在翻着方才那事,四皇子难道在京畿营有人?

那将军处境很危险。

可京畿营的人动了不就又丢了一枚棋子?

他们知太子有我,定能查出此案,牺牲这些人为了除掉崔尚书吗?

如此想来也无不可。

但总觉着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不多时,车轮便停了。

她随太子入了监狱,甬道依旧昏暗,空气中那股潮湿与铁锈的气味,还是令她忍不住皱眉。

太子在一间牢狱前停下。

白洛上前几步入了那监狱。

那人垂着头,头发披散,那囚服上已满是斑驳,混着血渍与汗渍,挂在他身上。

那血印还鲜红,方用了刑。

那人身上锁着铁链,被绑在架子上,整个人软软地挂着,只剩一口气,见有人入内,他抬了一下头。

白洛看了一眼,心中猛地一惊。

她立刻回头,看向太子,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有诈!”

太子一听,面色一凛,那层温润的浮光自他眼底褪了,露出一抹凌厉。

他猛地转头看向四周,目光扫过甬道两侧与牢房暗处。

他一声令下,身边的侍卫瞬时将白洛紧紧护在身后。

侍卫们纷纷拔刀,摆出防御姿势,太子也抽出了佩刀,刀尖向下,身子站的笔直。

刀刃出鞘的声响在牢狱中格外清亮。

暗处一个声音传来,低沉郁邪,像是自石壁缝中渗出来的。

“不愧是妖人,一眼就能识破。”

白洛紧盯着声源处,甬道尽头的暗影里,一人慢慢走出来。

六皇子。

他步子极慢,从暗处一步一步走到灯下,那白的近乎透明的脸,此刻有些瘆人。

双狭长的眸子里头,卷着的那层疯狂,较早前更深。

他双眼紧锁着她,从她的面具,看向她的眼睛,从那双眼睛看向她的身姿。

似是要用目光撕开她的伪装,将她暴于天光之下。

他利用崔尚书设局,竟是为逼她现身。

白洛朝太子看了一眼,他面上依旧泰然自若,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可那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

他声音落下,携着与生俱来的威严:“六弟设局,是觊觎孤的人了?”

六皇子将那目光自她身上撕下来,动作很慢,移向太子。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玩味,“皇兄,你这妖人着实让人感兴趣。”

他脚步未停,一路往白洛踱去。

至侍卫身前,他垂眸看了眼抵在他胸前的刀。

那刀尖紧紧贴着锦服,压出一条褶皱。

他仅看了一眼,勾起唇,抬头,继续往前走。

太子开口,“你以为我不敢动你?”

声音比方才沉了一度,那话令侍卫加重了握刀的力道,阻了六皇子前进的脚步。

太子朝他望去,面上一丝鄙夷,这弟弟从小被郑家养尊处优供着,他要什么,从未有得不到的。

养出如此任性疯癫的性子。

六皇子步子一顿,“皇兄,怎么什么好的都被你碰上?这次让给我可好?”

妙儿心系于他,父皇向着他,如今妖人也在他手中,为何他什么都不用做,便什么都有了?!

他眼下那股恨意漫了上来,停下的脚步又抬起。

顶着那将他挡住的刀,目光死死锁在白洛身上。

白洛心中咒骂真是个疯子。

她不做反应,静静立在那,目光平平稳稳,但手在身侧攥得死紧。

有太子在,六皇子绝不会轻易动手。

太子抬步将白洛严实挡住,手中刀尖直指六皇子面中。

“孤的刀,可不一定能压得住。”话落如冰,脊梁挺直。

六皇子立在刀尖前,嘴角那抹笑,渐渐收了。他看着太子,又越过太子肩膀,朝白洛看一眼。

那眸中不甘,恨意瞬间烧了上来。

而后他笑了,那笑自胸腔而来,却染不进眼底。

“皇兄,是臣弟逾越了。”他后退一步,刀尖离了他胸口。

换上了往日那漫不经心的模样,仿若方才什么都未发生。

“吾就是好奇,既然皇兄不乐意,那吾便不瞧了。”

他说完,转身往暗处走。

步子走得稳,走得缓。待到暗处边缘,他忽然停住,侧过头,眸子垂着,露了半张脸,停了一瞬,他便走进了黑暗中,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甬道尽头。

监狱中瞬时安静了。

侍卫们收了刀,可那股劲还绷着,警惕朝四周查看。

太子立在原地,看向六皇子消失的方向,未动。

过了许久,他才将那刀收回鞘中,转过身看向白洛。

“没事了。”那声音一如往常平静。

白洛自侍卫身后走出来,朝他拱手,“谢殿下。”

太子点头,未再多说,带她出了监狱。

外头天色渐黑。

白洛回头看了一眼监狱的大门,那扇铁门自她身后关上。

“嘭。”沉沉一声。

她收回目光,与太子上了马车。

白洛靠着车壁,心口那根弦依旧紧绷。

这是六皇子与妖人第一次照面。

她看向太子,见他目光落在她脸上。

微微挑眉:“怕了?”

白洛摇头:“不怕。”

“有孤在,他打不过。”太子勾唇一笑,似乎是为了安抚她。

白洛闻言一笑:“殿下英明神武,您在,谁来我都不怕。”

转瞬一个疑问浮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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