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臻出生时,林家已然人丁稀少,青黄不接。

年幼的她最常见到也最为依赖的不是父母,而是大自己五岁的兄长,林风堂。

她牵着他的手学会走路,喊出的第一个词语就是哥哥,爹娘对他们向来不管不顾,林家在京中的地位一日不如一日,渐渐就多了些难听的流言蜚语。

林淑臻从来不在意,她是京城中最明艳无俦的世家女子,是最端庄持重的大家闺秀,她有自己的路要走,高贵的牡丹怎么可能在意路旁的野草?

可有人会在意。

某天,她的一位“闺中密友”与旁人讥讽她的惺惺作态时,被正好路过的林风堂听了个清清楚楚,少年生性促狭又护短,等那几位娇客终于嚼够了舌根,端着仪态挽手走过拐角时,迎面就撞上十几位年轻俊朗的世家子弟。

还没待她们敛容羞涩,便听站在中央的那位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既然诸位对舍妹有这么大的意见,何不当面说呢?我说今日怎么出奇的冷,阴风阵阵,我这帮兄弟们都冻得直打寒颤了,原来是几位姑娘藏在暗处唇齿生风,真是失敬,失敬啊!”

被征用而来的气氛组们立刻配合地发出哄笑声。

据说那几位世家小姐当场就哭了,一连数月都没出现在任何宴会场合,还是兄长被闻讯大怒的林父家法处置之后,林淑臻才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面对妹妹的关切和责备,林风堂左耳进右耳出,一瘸一拐了数日,又和狐朋狗友自去上房揭瓦不提。

后来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那么的遵规守矩,她与哥哥最要好的朋友——当朝三皇子相识、相知,情窦初开时她缝了数十个香囊,挑出最好的那个送给萧明远,他收下了。

那时,林淑臻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她全心全意地爱着、信任着这两位在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少年。

可在他们远赴北境征战后,一切都变了……

变得面目全非。

她不能接受。

不,她可以接受,只需要将一切都拨乱反正……

“臻儿,”承平帝捏着一颗白玉棋子,端详着这盘残局,忽然道:“你心中,有没有哪一刻怪过风堂?”

“……陛下说笑了,臣妾怎么可能会怪罪兄长?”

“不然,”承平帝终于瞧好了位置,一子落下,将死了这盘棋局,头也不抬道:

“若是不怪罪,为何暗中联络北狄,为何险些置他于死地?”

北境戎狄,是雍朝烦不胜烦、又始终难以斩草除根的“邻居”,自从首领易帜后,愈发不好对付。

贵妃纤纤玉指间的那颗黑子倏忽一颤,滚落在地,丁零当啷一阵响,她连忙俯身要去捡,那黑子却先一步被人拾起。

“好久不见啊,妹妹。”

林风堂随意地将那棋子上下抛了抛,手腕一转,径直投入承平帝面前的棋瓮之中,宫女太监们早就被屏退,殿中唯余三人。

他笑道:“那根手指,妹妹可还认识?爹爹这把年纪了,却还是受不得痛,我为他包扎时,仍嚎个不停,震得我耳朵痛呀。”

承平帝皱眉道:“别在宫中讲这些血腥事。”

“宫里可不比外面干净,”林风堂撇了撇嘴,望着浑身打颤,脸色惨白,目眦欲裂的贵妃娘娘,道:

“我一去十三年,倒不知道你们如今胆子这么大,竟敢勾结外敌?怎么,自己寻死还不够,还要拉着我一起?!”

他目光沉沉:“你身上终究流着他们的骨血……”

“你也是林家人!”贵妃突然尖叫出声,她艳丽的容颜无比扭曲,声音如泣如诉:“你也是林家人……你是我的兄长,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

“我从未说过我不是!”

林风堂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不用你来提醒,我这样的罪人,死后一定会永坠无间,而你们,又怎么敢做再世为人的美梦?”

林淑臻恨恨地盯着他:“我说我从不知情,你相信吗?”

“不。”

“是他们先收留了戎狄的使臣!是他们借着看望我的名头将东西送进宫来!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她抓紧自己的衣襟,近乎声嘶力竭地解释着这荒谬的一切,忽然,她意识到什么,猛然回头,眼底通红,直勾勾地注视着静观其变的帝王:

“陛下……,你都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兄长在她身后冷冷开口:“他什么都知道,天下人天下事,在他眼中都与蝼蚁无异。”

贵妃云髻散乱,惊惶地撑着双手向后挪去,仿佛对面的二人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你们从来都知道,就这样看着他们折磨我,看着我遮掩……是不是很可笑,是不是?!”

“非也非也,”林风堂苦恼道:“都说了我之前不知道啊,不过,陛下居然这么喜欢看戏,甚至连自己的亲生女儿的小命都不顾,倒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她不会死。”

承平帝淡淡地呷了口清茶。

“你也不会死。”他对贵妃道。

林淑臻五脏六腑都弥漫起一股寒意,整座温馨华美的殿室如同精心打造的冰笼,她咬破舌尖,后知后觉地拼命思考起来。

她从来相信自己不会死,即使在像那次一样的滔天怒火中,她依然幸存了下来,活着,活着就能等到一切重回正轨的那一天……

在这段仅有她自己享有的恐惧之中,那两人还在不紧不慢地交谈。

“查出了几个太医?这皇宫都被漏成筛子了吧?”

“三个。”

“你不打算动她,”林风堂冲贵妃努了努嘴,“那两个老家伙呢?”

“你不是已经给了他们教训了吗?”

承平帝从桌上拿起一本经书,慢条斯理地道:

“一根手指,断他们自作主张之心,一只耳朵,绝他们听信谗言之念,一只眼睛,灭他们妄图逾越之胆。风堂,你做的很好。”

“你是想……”林风堂摸了摸下巴,“你是想让戎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让他们做个双面奸细?”

承平帝但笑不语。

“真够心狠的,那小皇女才五岁吧?这么一折腾,就算能活,还能活多少日子?”

林淑臻睁大木然的双眼,思绪尚未成型,又被狠狠撕烂,她听到她冷心冷肺的爱侣温柔地说:

“崔家会有办法。”

窗外忽然喧闹起来,守在外面的太监宫女们慌乱叫嚷,四散奔走,不远处燃起冲天的火光。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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