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暮凉顿了顿。

与她之前所在的蛹室布局相同,室内陈设只有一座冷硬的石台,台上躺着一个人,其腹部正是方才的血花来处。

石台旁矗立的祭司打扮的人,手持那些小型蛹室陈放的古怪器具,对台上的人体捶打敲凿,力道之大,连带地板与门壁也隐隐颤动。

祭司被血染至鲜红的手不时挪到一边,将从台上人体内取出的的事物放置进不同的箱筐内,楼暮凉正凝神分辨那些事物为何,耳边倏然响起一声叹息。

毒修道:“里头那人是我的同伴。”

语气听不出一丝伤感。

楼暮凉:“……?”

她转眸,难得震惊:“既是你的同伴,你就这么袖手旁观他被活剖?”

毒修肩膀倚上门边,转眼就把门燎了个大洞,只好又站直了,没心没肺地道:“他前些日子毒发,活不了多久了,不如做些有利于调查的事。”

“毒修之间最司空见惯的就是死亡,大家迟早有天会在黄泉路头再见的,何必搞那么伤感呢。”

楼暮凉听得哑口无言。

过了一阵,祭司推门而出,将一样东西交到毒修的手中。

不出意料,是楼暮凉见过的东西。

在殷氏医修的藏书阁里见过的,那种用来存放不明物的书籍。

交完东西,祭司身形一晃,化作一团黑色雾气自窗口飘出,消散无迹。

毒修继续往下一间蛹室走:“他回去复命了。”

楼暮凉盯着他手里的书籍,道:“你说‘有利于调查’,是因为从毒修身体里剖出的东西存有毒素,且你们之间有通过毒素感应的方式,所以你可以根据毒素追踪到这东西的去向?”

毒修笑道:“哎呀,你猜到了这么多,我该不该把你灭口呢?”

楼暮凉面无表情:“你可以试试。”

毒修摆摆手:“开玩笑的啦。”

他意味深长瞥她一眼:“就我看来,毒素未必对你起效。”

楼暮凉理所当然地把这句当成夸奖,不多在意,还在想毒修之前的那些话,眉心渐渐深拧。

她忍不住问:“既知会死,为何还要成为毒修?”

毒修无比轻快地道:“因为不成为的代价,远高于成为的代价呀。”

楼暮凉想追问“代价”是什么,却见毒修竖起一根手指凑到唇前。

她立刻安静下来,敛息匿气,随毒修向下一间蛹室里望去,其中正被解剖的是不久前与她同在一笼的妖兽。

石台摆放方位侧对石门,她能将石台上的状况看得一清二楚,化作人形的妖兽双目血红,身体畸变,腹部膨大,皮下似有一团活蛇在游动,皮肤呈现不自然的高热绯色。

和观潮阁那些弟子如出一辙的症状。

楼暮凉低声道:“让他们变成这样,是会催发他们产生某种价值么?”

毒修道:“是呀。”

他一指妖兽隆起的腹部:“丹。”

又一指其鲜红的心口:“血。”

最终停在那痉挛若蛇涌的皮表纹路:“脉。”

“蕴修丹、锁心血、通灵脉。

“天元三枢,这世上修士无人不想多得的宝贝。”

“特别是在上任观潮阁主——沧寻清草根凡人出身,却因天生拥有两副通灵脉,便能一路击败出身三大宗门的众多强者,修真界虽明面上不说,但暗里想要为自己再塞一副丹血脉的人可数不胜数。”

“……”

楼暮凉:“无法理解。”

毒修笑道:“很好理解啊。”

“凡间以钱财地位论高低贵贱,修真界以修为血统分上下尊卑,只要资源有限,总有人想做人上人,而这部分人里谁能掌握‘捷径’,谁就又是人上人中的人上人。”

他瞥向蛹室内,眼瞳倒映冰冷的骨质壁面,语声温和而平静:“勤勤恳恳修炼变强,稍有不慎还会走火入魔爆体而亡,不如吞噬他人丹血脉滋补一步登天,凡人、‘残次品’的丹血脉也勉强将就……”

“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天大的诱惑吧?而只要有了需求,自然就会有要做这件事的组织成形。”

“……”

蛹室接连不断传出惨叫,楼暮凉额角轻抽。

意识到她的冲动,毒修当即伸手,虚虚拦在她的身前。

“不要冲动,你救不过来。”

他指了指上下四方,冷静地道:“这座悬浮洞天里有成上千间这样的蛹室,这组织的悬浮洞天也不止这一座,此时此刻有数以万计的人或妖在遭受天元三枢剥离之痛,单凭你我二人根本无法阻挠。”

“而且根据我们前些年的调查,一旦轻率行事打草惊蛇,这组织会立刻转移据点,届时找不到他们,会有更多的人遭遇不测。”

楼暮凉:“那就在这里干看着?”

毒修:“当然不是呀。”

一条青碧色的小蛇从他发间探出,下颌在他耳廓上一搭,两只鸽血石般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毒修:“它的眼睛正在记录我们所看到的呢。”

楼暮凉:“搜集证据?”

毒修:“对。”

楼暮凉觉得荒谬:“拿了证据,向谁讨要公道?当世第一宗吗?你明知玄寂宗也掺和了此事。”

毒修微微一笑,吐字铿锵有力:“向天道。”

楼暮凉:“……”

楼暮凉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毒修无辜地望回来,摸摸自己的心口:“怎么了嘛?你这眼神太伤人心了。”

楼暮凉慢慢地道:“你相信‘天道’真的存在?”

毒修的回答十分出乎意料:“作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它当然是不存在的,否则这座悬浮洞天及背后组织血债累累,它早该被天道制裁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道,“作为一个可以降下惩戒的实体,‘天道’是真实存在的,只是需要在它面前摆放足够确凿的证据,让它评判的杆秤倾向我们这边,我们就可以取得它公正的制裁。”

楼暮凉:“说人话。”

毒修哈哈一笑,神秘兮兮道:“你知道扶光榜是如何形成的吗?”

扶光榜?

楼暮凉想起在秘境选拔中近距离看到的纯白碑石,道:“不知道。”

毒修奇道:“玄寂宗的论学课上不教吗?”

楼暮凉言简意赅:“没听。”

毒修对她竖起大拇指:“明智之举。”

楼暮凉:“怎么?”

毒修笑道:“因为大概率教的是错的,主流说法将它描述成一个束之高阁的死物,但实际上,扶光榜为太初开劫剑所化,是先祖留给修真界的退路,它……”

“哎呀,有两只小老鼠混进来了呢。”

一道阴森的笑音响起,打断毒修的话语。

下一瞬,整座悬浮洞天光芒黯灭,楼暮凉听到千万蛹室齐齐合拢的声音。

黑暗中,毒修“啧”道:“被发现了。”

楼暮凉冷然放出灵力:“那还等什么?”

灵光大盛,取代蛹室原本的灯烛将整座头骨窟映照彻亮,一条黑色玄蟒自楼宇底部冲天而起,浩浩阴风狂卷而上,无数骨屑纷扬若暴雪。

楼暮凉身形微动,被毒修拦下。

“你先不要出去,藏在暗处听他讲话,伺机而动。”

楼暮凉皱眉:“……听他讲话?”

毒修颔首:“这个家伙和我是老相识了,他有点怕我,打起来可能为了掩饰内心的慌张而嘴上不带把,你仔细听听有没有你感兴趣的内容。”

说完也不等楼暮凉回应,毒修旋身掠出,满身载毒灵力磅礴荡开,直冲那玄蟒化出的祭司而去。

“被毒坏脑袋了吧你!哪里来的两只?今日来的可就我一人!”

祭司本来放出灵力探寻第二人的踪迹,冷不防这毒修猝然逼近,当即骇得连连倒退,分身乏术,一时将还有第二人的可能抛诸脑后。

仓促躲避间,祭司识破毒修面具下的身份,不由冷笑一声:“又是月煞盟的毒修……这次甚至是你亲自前来,还真是阴魂不散。”

毒修自愧弗如:“比不上诸位腿脚勤快,被抓一次换一次据点,找得我们好生辛苦!”

祭司摇了摇头,语气可惜:“尔等本来命就不长,偏要管不该管的事,何苦?你亲自出马,怕不是任氏凋零无人,全部折在我们手里了吧。”

“不劳你费心,任氏无人也后继有人。”

毒修呵呵笑道:“而且正因寿命有限,才更要及时行乐啊……比如把你们偷偷干的腌臜龌龊事连根拔起,这就是足以让我此生无憾的天大乐事了!”

听闻“腌臜”二字,祭司身形似有一瞬的凝固。

不过很快,他冷嗤一声:“愚昧虫豸,不自量力。”

二人一言一语间,招式有来有回过了不下数百次,楼暮凉藏在暗处观察战局,发现果如毒修所言,这名祭司十分忌惮他的毒功,每次出手都要分神拉开距离,不敢沾惹那些毒气四溢的灵力一分一毫。

但,忌惮归忌惮,玄蟒祭司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因为他的功法似乎克制毒修,被祭司的黑焰一卷,毒修那些青幽森然的毒息便减淡几分。

基于此,即便毒修步步紧逼,祭司防御退守,但战局中占到上风的是后者。

毒修再度开口:“不过今日来盯货的怎么是你?你们坊主呢?莫非是提前知道我要来,夹起尾巴不敢出来了么?”

祭司本不屑理会他,然而毒修口吻中的轻蔑太过刺耳,忍不住反唇相讥:“对付你这种小喽啰,何须惊动我家坊主。”

毒修笑了下:“你们坊主是什么很厉害的货色吗?”

祭司:“放肆!谁准你对我们坊主不敬!”

狂蛇黑焰铺天盖地滔滔而来,毒修丝毫不怵,语调亲昵道:“我不仅对他不敬,我还终有一日要亲手杀了他呢……就像马上要结果你一样。”

“亲手杀我们坊主?”

如同听到天大的笑话,祭司狂笑不止:“先不说你能不能活到那时候,你忘了你月煞盟有多少毒修折在我手上?不然也不会让你亲自……”

“嗖——”

凌厉破空声划过耳际,祭司的笑容如面具碎裂。

他不可置信低下头去,收缩的瞳孔映出一支当心穿过的灵矢。

如此分神一刹,毒修翩然赶到,笑盈盈在祭司头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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