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野洗漱了一番，但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明明在沉冥狱待了五日，在神殿又关了一日，几乎都没有睡过。
但他一想到泠羲，就好像吃了什么提神醒脑的药，脑子兴奋得难以消停。
“叩叩”——
暮野翻身起来开门，月色落入庭院，为万物渡上一层清辉。
而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脸出现时，他顿时一惊，犹疑是否身处梦中。
泠羲被暮野关在门外，愣愣地摸了摸鼻子。
她很吓人吗？
片刻后，门被重新拉开。
少年一身绯色衣袍穿得一丝不苟，袖口收得利落，连腰封都打得周正挺括，不见半分皱褶歪斜。
他身姿端正，透着一股清清爽爽的少年气。
泠羲有些许呆滞，这速度……
“师姐，快请进。”
“暮野。”泠羲从善如流地走进他的屋子，“我们谈谈吧。”
泠羲颇为严肃的态度，让暮野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白日里泠羲完全偏袒他的态度，让他忘了秋后算账这一茬。
他垂下眼睫，一派委屈失落的样子。
泠羲动了动唇，最终忍不住戏谑道：“不会又要哭了吧？”
“师姐！”暮野倏地抬起头，“我哪里有哭过？”
当时，泠羲正准备冲进去寻他，却见他眼圈发红，一双金瞳里盈满了泪水。
“你从神殿出来时，不是……哭了？”
暮野垂下鸦羽般的长睫，看到了泠羲的苦痛与狼狈时，他的心像是被针扎了无数个孔，又痛又酸。
他要毁掉那座牢笼，哪怕从此被她赶离，形同陌路。
他既心疼独自吞下疼痛的泠羲，又难过会被她厌弃……
“师姐，我是被火熏的。”
……也有道理。
泠羲点点头，不再纠结此事。她从芥子袋中取出许多丹药，仔细打量起他，“神殿怎么对你了？有没有受伤？”
暮野眸光微闪，他要是卖卖惨，也许更能让她心软吧。
“没有，他们就把我关进了一间暗室。”
泠羲皱眉，“又撒谎，神殿那群人的做派，我比你清楚。”
“好吧，在刑水司待了半天，然后才被送去暗室了。”他所承受的比不上她的万分之一。
泠羲在一堆丹药里找出驱寒丹，“吃了。”
暮野毫不怀疑地咽下，他迟疑了片刻，才道：“师姐，你也在暗室待过对不对？”
泠羲微愣，忆起那间狭小的密室，红烛见证了她从最开始满心坚毅，到麻木隐忍。
那里几乎成了她不愿回想的过去。
可现在她却想，那盏桌边燃烧的红烛，应该是她的命运，火焰向上，泪流向下。
“待过很久，不过没想到有一日那盏红蜡会成为引燃神殿的火种。”
泠羲对上暮野的目光，语气柔和，不带一丝责备地问：“为什么放火烧神殿？”
暮野犹豫的神色落到泠羲眼中，她若有所悟，“是他们跟你说了什么？”
她本以为是神殿对他用刑了，所以才奋力反抗，但转念一想，他也不至于非烧神殿不可。
她心口微动，继续确认着：“说了关于我的事？没关系的，没有神殿，哪有我的今天？”
泠羲浅浅地笑着，她带着些自嘲的意味，似乎真的没什么，可暮野却知道中间有多少血泪。
这一瞬间，他很想说从今以后，他会成为挡在她身前的神盾。
可对上那双忧伤转瞬即逝的坚毅双眸，他想她早已有了坚不可摧的盔甲，而——
那盔甲是她自己。
有些沉重的氛围里，暮野无声轻叹，他大着胆子靠近了些，“师姐，或许你需要一个拥抱吗？”
泠羲长睫猛地一颤，一瞬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但少年很快又改了说辞，“师姐我说错了，是我想要一个拥抱可以吗？”
她呼吸微滞，不可避免地想起少年从滔天火光中窜出来时，脸上近乎绝望的表情……
是为了她而烧神殿，又怕她会将他彻底舍弃吧？
沉寂中，暮野只觉得整个人紧张地快要窒息，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自己找补时——
泠羲忽然站起身，朝他伸出了手，“你站起来……”
暮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时，已经按照泠羲所说的站直了身体，紧随其后的是熟悉的香气撞入他的怀中。
这算不上是一个拥抱，泠羲只是将额头抵住了他的肩，手指攥紧了他的胸口的布料。
暮野激动地心都快要跳了出来，又听泠羲闷声说：“你的心跳很吵。”
他不由失笑，缓缓抬手环住泠羲，他不敢用力，只能虚虚地将她拥在怀中。
如果能让泠羲感到有一刻的安慰，他就心满意足。
泠羲阖上眸子，真是昏了头了，她面对少年的请求，总是做出了超出理性的心软。
可是她竟觉得这些天绷紧的神经，在暮野身上好闻的气息中稍稍缓和了些。她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将自身的重量稍稍转移到少年身上。
一室寂静，只闻交织在一起的浅浅呼吸声。
两人都松下心神，静静地依偎着，一同消化着此刻心中的万千情绪。
良久，暮野敏锐地察觉出泠羲缓过神了，他软着声音，“师姐，你答应过我会原谅我的，我以后会听话的，好不好？”
泠羲眉头微挑，原本准备撤退的动作僵住，她都忘了这回事了。
于是她抬手抵住他的胸膛，拉开些距离，“那你说说，你错在哪儿了？”
暮野陡然被她推开，环住她的胳膊都还没来得及放下，声音涩然地说：“……错在不该拼命，不该事后还不坦白。”
这还差不多。泠羲从他怀中退出，抬眸对上他蒙了一层柔光的眼神，顿时心口一颤。
她缓了缓，肃容凝眸，“再一再二，没有再三，明白吗？”
少年得了准话，笑得眉眼弯弯，黑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更显璀璨。
“明白了师姐，我明白了。”
暮野能感受到泠羲的视线落在自己的眼睛上，他倏地想起金眸一事，连忙问：“师姐，我的金瞳？”
提到此事，泠羲也微微皱眉，“你说你能看到过去和未来的场景，这其实就与劫族的能力很像了。”
据说，千年前的劫族就是能够溯往瞻前。只是后世的劫族，能力越来越弱，仅仅是能够占卜、预言，就被世人忌惮。
所以暮野第一次坦白他的能力时，她就有此怀疑。
“但你的金瞳能够隐藏，确实古怪。不过这样也好，不要暴露在人前，也能少些麻烦。”
泠羲与他人对待劫族的态度不同，暮野早已知晓。
而他突然得知自己是劫族，尚还有些震惊。他想必须得找到金瞳显现的原因，才好避免暴露在人前。
显然泠羲也想到了这一层，她问起他出神殿前发生的事。
暮野苦思冥想了片刻，“强行冲破了灵力禁制算不算？要不，就是火熏的？”
“这些都好验证，你自己注意就好。”
泠羲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她想保住的人，别说是劫族，杀人放火她也能保住。
哦，眼前这位，杀人放火都做过了。
“师姐。”
“嗯？”
“师姐……”
“……不许撒娇。”
*
镜心台，紫宸殿。
“暮监正行事偏激，杀神殿长老在前，火烧神殿在后，此人岂堪担当大任？”
“少主，您多次偏袒暮大人，是否会让臣民寒了心？”
“身为少主，处事应当公正清明，您偏私自己的师弟，此举不妥！”
“神殿曾经教养少主，您是否该怀有感激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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