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死,新天当立。

直至黎明,另一队轻骑抵达王宫。

只听殿外,一人说道:

“我乃楚军姬漳,前来匡正国法。”

“叛军姬缚,不尊王上,目无法度,以下犯上……”

罄竹难书。

大殿却与想象中的不一样。

他抬眸与一人双眸相触。

还是不由得战战兢兢。

定睛看了许久才发现,那不是姬缚。

可没等他松一口气,才看见浑身浴血的她身后是怎样一番恐怖的炼狱。

他后退半步,死死捂着口鼻,连连反呕,向门外逃去。

“你做了什么?”

“不过是做了你一直想要做,却没能做到的事情。”

她抬眸看着他,璀然一笑,脸上血迹交横,手上紧握的巨剑,刀锋上可疑的血迹缓缓滑落。

他心中一跳,死的是姬缚?

她的模样不似作伪。

“吾为君,你为臣,见到君王,为何不跪?”

“你弑君,弑父,罪在千秋,怎可为君…”

她眼瞳中浮现出一盏金轮。

“吾言,跪——”

姬雨危手中紧握着那枚玉玺,再次说道。

当灵力随言灌入玉玺中,玺身上泛起淡金色的光。

满宫阙悬铃随风而动,阵阵响铃,一时间,宫中行人皆抬首,满脸诧异。

而金光殿前,黑甲铁骑皆依其言,下马跪俯在地。

只听高声呵道:“恭迎吾王,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姬漳满脸诧异地看着不受控制的身体,猛地跪下,向着那个小妮子俯身下跪。

听见自己的嗓音说出,道贺她登基的话语。

发顶上,那个女人发出了笑声,让他的心脏漏了几拍。

“找人来把殿里收拾干净。”

她挥袖头也不回了走进了满是血泊一片狼藉的金光殿内,“现在,滚吧。”

明明只是几分钟,他却觉得已经过了十年之久,站起来的时候,竟有几分恍惚。

“走,扶我快走,给她找几个宫女把殿里打扫干净。”

姬雨危一扫王座上的血污,撩起衣服下摆坐下。

看着他慌忙逃走的样子忍不住喉头漏出两声笑。

“他走了。”

余年年与盛惜时才显现身形。

“我继位之后便会大赦天下,你们恢复自由身,之后会去何处?”

姬雨危坐在王座上,一脸淡然地擦着剑。

手中绢布擦着剑,这本事她平日最喜做的事情。

此时此刻,她如何也无法平息内心的焦躁。

余年年只是站在原地,眼神一直落在魔道圣王方才消失殆尽之处。

她可是亲眼看到圣王被活死尸围了起来,啃咬撕扯。

原本招摇的锁链摇晃着垂于地面,将金光殿内柱子都打断了好几根。

最终只剩下了这一片狼藉。

“我们哪里也不会去。”

余年年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道。

表情十分凝重。

“事情还没有结束。”

“这是一切的开始。”

***

先周王,姬长命。

为一己私欲,换国运,自此四海战火起,疫病生。

史书千卷,落下笔,只余下:

三十七年春,虞攻周。

周赧王姬长命闻讯,怒极,卒。

虞国君姬缚,拥兵自重,闯阙夺位。

独王力战御前,与其不义父兄分庭抗礼,使其不得进犯。

王知其父兄必危及社稷,举剑当殿:“父必欲行,臣请先死于此!”

虞侯怒,欲杀之。

王叹曰:“臣为天下,不敢枉顾私亲。”

遂殿前弑虞国侯于殿阶之下。

举玉玺令王侯,平定王宫之乱。

王能禁暴虞,安天位,大义灭亲。

推戴为王,继位天子。

革去周号,更立国号为辰。

周赧王卒,不服国丧,下葬之日,悼念之人,举宫之内不过一人。

王宫之外,一家马车候立。

只见一个蹒跚的老人,用麻绳拖着一具棺木一点一点的移动着。

走两步停了下来,擦着前额的汗。

余年年和盛惜时走了过去,替他将棺木搬至马车上。

“莫前辈。”

姬雨危走上前去,谦和地开口道。

莫求道摆摆手:“什么前辈,我不是你的前辈,从前不是,现在更是称不上。”

“前辈何出此言,前辈位处八道,小辈需要学习只多不少。”

“如今大周百废待兴,处处都需要前辈提点。”

“虽前辈自请去守王陵,我还是想争取一番。”

莫求道喉头溢出一丝苦笑。

失去的灵力后迅速苍老的身体,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去,时日无多。

而眼前恳切的小辈,需要的是御灵观的莫道长,不是莫求道。

他垂眸叹了一口气,准备开口之时:“…师尊?”

恍惚里,他看见了,仙游而去的师尊。

他的容颜不改,笑颜如昨。

“我说了,当你走的时候,我会亲自来送你。”

“玄宁,为师我何曾食言。”

玄宁,玄宁。

这是师尊将自己收入门下时起的法号。

希望他此生心中有一个宁字。

不过数年,自己就成了这番模样。

他看着自己的时候,倒是有几分的心虚。

与师尊相比,自己不算是一个好的老师。

纵容学生,包庇他,宁与其为一丘之貉也不愿伤及他一分。

以至有了一个这样不成器的学生。

他唇角逸出苦涩的微笑。

却听头顶传来那个温润的声音说道:

“玄宁,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一切有为师在。”

“师尊不就是这样的存在吗?”

很久很久之前,当他还只是师尊身边的一个小跟班的时候。

炸药房,烧藏经阁,在符篆课上刻阵法……

师尊跟在他屁股后面追着骂他,一边骂,一边帮他赔不是。

无论何时回头,他都在。

那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在他撑起御灵观门楣之前。

在他装起古板无波之前。

在他生起第一缕白发之前。

“嗯。”

他已经站在了生命的终点吹到了旧日春风,花瓣迷蒙了他的眼睛,湿润了干涩的眼眶。

该上路了。

他叹道。

只见老人躬身一拜,转身,与余年年、盛惜时眼神相触,点了点头,牵着车马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夕阳西下的红日里。

年年心底无端生起了惆怅。

这个人竟是莫求道的师尊。

可是他知道,莫求道已经经脉尽绝,化作一身凡骨,时日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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