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重回宿舍
谢寻离开后，感觉屋子瞬间空了。
空得只剩下沈清辞一个人的呼吸，和窗外不死树枝叶在风中摇曳的沙沙声，敲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她还陷在客厅的沙发上，指间是那截断掉的蔷薇花梗，尖锐的断口抵着她柔软的掌心。
她终于松开手，任由那截可怜的残花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本该感到清净，回归到那个无悲无喜、俯瞰众生的神明姿态。
但现在，心口那个往下坠的东西，依旧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堵得她胸闷。
沈清辞撑着额角，眼皮一点点沉下去。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上次入睡是什么时候。
神不需要睡眠，更不需要梦。
在漫长岁月里，她只会闭上眼，任由意识沉入一片空白。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任何人能够闯进来。
可这一次，黑暗里忽然落下一场雪。
雪地尽头站着一个男人，竟然是谢寻的模样。
谢寻穿着她从未见过的白色长袍，长发被风卷起，眉眼依旧清俊，只是胸口破开一个血洞。猩红液体顺着衣襟落下，在雪面上绽出大片刺目花朵。
沈清辞朝他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进冰水。
“你又要做什么？”她问。
男子没有回答。
忽然，他伸手抱住了她，掌心冷得惊人。
下一刻，天穹崩裂，黑色潮汐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男子的身影开始消散。
他的唇瓣翕动，但微弱的气音瞬间消散在风雨里。
她本能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抓住。
“沈清辞……”
终于，她听见了那在风里碎开的声音。
“这一次，换我来找你。”
沈清辞猛然睁开眼。
客厅依旧空荡，窗帘被晨风吹得轻轻摆动着。周围依旧一片寂静无声。
沈清辞坐起身，抬手摸向心口，那里还残留着梦中撕裂般的疼。
荒谬，她竟然做梦了。
已经上千年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了。
她心想，这个莫名其妙的梦，一定是沾染了那个凡人情绪的后遗症。是他那些压抑在心底的痛苦、不甘、绝望，通过契约，污染了她的神魂。
沈清辞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
看吧，她就知道。
凡人的情爱，果然是这世上最麻烦的东西。它只会带来失控、痛苦和眼泪。
让谢寻搬走的决定，果然是正确的。
绝对……是正确的。
*
从沈清辞的家里出来，晚风带着秋夜的凉意，吹在脸上有些刺骨。
谢寻只是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该往哪儿去。
远处大学城模糊的灯火喧嚣热闹。
那里曾是他全部的世界，简单而纯粹，没有那么多无法解释的怪事。
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先回宿舍看看。毕竟自己搬出来不久，宿管阿姨那里应该还没销掉记录，床位大概也还空着。
谢寻推开曾经的寝室门时，高俊明正窝在床上打游戏，听见动静一抬头，愣住了。
“哎？谢寻，你怎么又回来了？”他摘下耳机，满脸写着问号，“之前不是说，要住在打工的地方？”
谢寻没说话，径直走到原来的床边，坐在现在只剩空空床板的地方。
“被抛弃了。”谢寻声音平直，没有波澜。
高俊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哎呀，这不是很正常嘛！”高俊明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初恋嘛，十有八九都是无疾而终的。现在年轻漂亮姑娘哪个不任性，说分就分，说不理你就不理你，翻脸比翻书还快——”
谢寻没吭声。
他甚至懒得去纠正高俊明这个离谱误会。
高俊明还在滔滔不绝传授恋爱防坑指南：“兄弟听我劝，天涯何处无芳草，别往心里去哈！”
叮咚——清脆提示音突兀响起，高俊明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他低头一看，眉毛一下子窜到额头上。
“等等等等！”他猛地坐直，声音拔高了八度，“这是……这是沈老师？！”
谢寻正要喝水的手停在半空。
“她加我好友了！！”高俊明几乎是从床上蹦起来的，手机差点脱手，“我没看错吧？沈清辞？沈！老！师！”
谢寻侧过头，视线落在那块发亮的屏幕上。
屏幕上，一个备注清晰的对话框弹出来——沈清辞，头像是一枝嫣红的蔷薇。
心口那个刚刚平复一点的坠感，猛地又往下沉了几分。
“她还给我发消息了！”高俊明的声音都在发抖，手指飞快点开，“她说……说明天有空的话，问我方不方便，到她的办公室去一趟？！”
他一边兴奋得手舞足蹈，一边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击，忙着回复消息，完全没注意到谢寻坐在逆光暗影里，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直线。
心口莫名的刺痛感，比刚才被她赶出门时，还要来得猛烈。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被抛下——从小到大，他习惯了所有人转身离开的背影。
可这一次，不一样。
高俊明犹自激动得满脸放光，脸上笑得没心没肺：“你说沈老师是不是注意到我了？我是不是终于有戏了——”
谢寻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出了宿舍，只留下一头雾水的高俊明留在宿舍里。
谢寻只想到户外透透风，屋里憋闷得厉害。
室外夜色沉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他望着那片黑，脑子却乱糟糟的。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置喙什么。
沈清辞说得很清楚：这只是一场交易，契约结束，两人就该两清。
可偏偏，心口那点酸涨的感觉，怎么都压不下去。
*
第二天，高俊明从衣柜里翻出自己最体面的一件衬衫，熨得平平整整，换上。
然后对着宿舍那面掉漆的小镜子，把头发抓了又抓，直到每一根发丝都呈现出精心打理过的凌乱感。
“怎么样？”他转过身问谢寻，一脸紧张。
床上的谢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还行。”
高俊明又喷了点古龙水，但觉得味道太刻意，赶紧冲到阳台吹了半天风，才揣着一颗扑通狂跳的心出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瞬，谢寻睁开眼。
他一夜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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