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城坝位于芙蓉城北,守卫森严。

下游连通天枢城的临渊舫,是天枢城一条重要的水道来源。

此时河坝水位高涨,临近汛线,但并无开闸的意思。

涛水汹涌,拍起阵阵浪风,危津一身裘装在风中鼓舞。

云淮下意识走在他前面,又被危津拽回身后,“本殿为云大人挡风不好吗?做什么往前冲。”

“怕被殿下的大氅拍进河道。”云淮面无表情道。

危津哈哈一笑,伸手牵住他:“他们抓了几个中千机散的人,烦请云大人帮个忙?”

“……千机散无解。”云淮任他牵着走过长廊下,“不过可以一试。”

危津垂眸看他,似是没想到他会答应的这么利索,还以为要再三推脱。

想好一堆奉承话无的放矢的危津深深叹了一口气,道:“云大人可有什么要求。”

云淮嘴角一勾,心想,倒是上道。

咳了一声,道:“芙蓉城内的千机散药方要给我,另外,我不希望途中有人打扰,殿下觉得如何?”

危津思索片刻:“可以。”

站在紧闭的房门前,危津不由想起三日前云淮最后同他说的这些话,随后便一头扎进房中捣鼓起草药,理都不理他。

门板自内向外渗出药香,丝丝缕缕萦绕心尖,比起千机散,云淮这个人本身才是更大的谜题。

危津歇了敲门的心思,朝堤坝处走去,整个固城坝是沿岸而起的空中长廊,宛若巨龙冬眠于此,笊篱死死箍着奔涌江水。

长廊风起云涌,危津思绪飞散。

“云瑾?”危津道。

入芙蓉城那日,暗探传来的消息非但没有解惑他对云淮的秘密,反而越挖越深,就像是个无底洞。

探子回道:“是,大熙那面的人传来消息说云维曾叫云瑾,字言白,后来改名叫的云维。”

危津当时抬手打断,他记得谢秋曾偶然叫过云淮‘阿瑾’,若云维曾唤‘瑾’字,谢秋为什么这样叫云淮?

这其中疑点颇多,危津阖了阖目,道:“云维什么时候改的名?”

“据说是天初五十三年。”

天初五十三距今十五年,那时云淮七岁。

“继续。”

“改名不久,抚远云家便多了个乡下来的私生子,那私生子文武双全,风华一度盖过朔扬尉迟家的少家主尉迟凛,不过此人风头过胜,犹如昙花一现,不久便销声匿迹,没了踪影。”

暗探传来的说法是云维曾改过名,可私心作祟,让他反对。

让他认为这其中存在颠倒黑白。

故而询问云淮是不是改名,得到的答案似乎依旧难解疑云,云家这两兄弟的关系似乎远比他认为的要复杂。

“殿下。”

身后甲胄碰撞,井鬼谷行礼道。

危津淡淡“嗯”了一声,井鬼谷是他埋在芙蓉城的暗线,如今芙蓉城尽在掌控,程千里不过是砧板上待宰的鱼肉,这步棋也算尽其所用了。

“城中布防已完成,请殿下下达命令。”井鬼谷道。

“不急。”危津:“城中千机散由花香蔓延,入城士兵多少会受影响,本殿做这么多,可不是要让你们拼命的。”

“多谢殿下体恤。”井鬼谷听来心中熨帖,连日遭受千机散的药性所导致的内力受损也随之消散,甚至途中受其影响,下达举城围剿危津的妄言。

但观殿下神态,似是连他当日被控制也都算了进去,为此对危津的敬畏之心更甚。

“你还有事?”危津见他还不走,不胜其烦道。

井鬼谷回神,递上字条,“这是天枢城那位走之前留下的,也没说要给殿下,属下不敢妄自决断。”

危津接过,却没着急打开,摆手令人退下。

远处传来浪潮声,他很是心慌,但又找不到根源。

危津阖了阖眼,想到在天枢城刚同云淮相识的日子。

碎星阁的拍卖前,他还不知道这人医术精湛,见到云淮烫出泡的手指,给了药。

现在回想,他当时为什么会烫伤?

医术高明,完全可以自己医治。

危津很自知之明打消这么做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

还有,天枢城主令狐涂中水毒身亡,云淮听见仵作的话为什么还会堂而皇之上手去摸?

甚至更早,早到沧溟道前,云淮一句‘心上人,思慕殿下已久’……狂妄悖逆,同后来的行为闲散有着近乎迥异的隔阂。

这些时日,他步步为营,才探寻到云淮蛛丝马迹的过往,却仍旧抓不住云淮的把柄。

如果这句‘心上人’不是破绽,是云淮故意的呢?

如果云淮就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呢?

若非当时尸患流言四起,遵循本心他会怎么做?

将人焚了也不为过。

电光火石间,一道灵光乍现脑海,不可置信又恍然醒悟的感觉令危津呼吸瞬间错乱。

他仓皇的拆开纸卷,像是在印证心中所想。

拆了几次,纸角翻折,他才发现自己手颤抖的剧烈。

刺啦一声纸张撕碎裂,风吹纸扬,赫然展现眼帘——『他在求死』

求死……

原来一切有迹可循。

暗探曾言“云维曾改名‘云瑾’”。

如果……如果被家族除名、被迫隐姓埋名、被至亲追至绝境的人,从来都不是云维,而是……

“云淮!”危津喉间溢出一声自己都未察觉的、失态的嘶哑低吼,他像一头被刺伤的困兽,猛地推开前来汇报的士兵,疯了般冲向那间紧闭的药房。

云淮在房中待了三日,门窗紧闭,屋外常有脚步声经过,很久才离开。

时间自指缝中流淌,意识也随之模糊。

千机散的药方是他复原的,自然知晓其中的霸道。

千机一词取自——千变万化,不存一线生机。

依照危津的性情,芙蓉城必然是要举力围攻,屠戮殆尽。

方能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令北漠人心聚拢。

可是孟一枕说的也没错。

百姓无辜,王朝兴衰皆苦。

云淮觉得自己活的很悲哀。

明明早该死在一年前的暴雪中,天公不作美让他活了下来。

武功尽失,云家除名,依旧难逃云维的追捕。

为了杀他,云维不惜牵扯进北漠百姓逼他赴死。

他的隐忍沉默,却要拉着一城百姓为他陪葬吗?

不。

这样躲躲藏藏,满是疲倦,苟且偷生的日子,他活够了。

千机散是他遭下的孽果,理应由他来了结,作为曾中过千机散侥幸存活的孤魂野鬼,他的血极大程度能抵消千机散毒性,却也极不稳定,稍有不慎顷刻夺人性命。

危津内力雄厚,有试错的机会,但普通百姓没有。

攻下芙蓉城不会耽搁太久,云淮能想到的只有用自己做药引。

成则生,败则亡。

“云淮!”

恍惚间,云淮听到一声失声叫唤。

疲倦的目光泄露出光芒,疾风向他席卷,最后落入宽广的怀抱,没了神智。

……

军医额头冷汗直冒,强顶着危津骇人威压,上前把脉,堂下守卫颔首不语,连呼吸都尽力压着,不敢触怒殿下。

危津牢牢握着云淮的手指,股股内力不要命的朝床榻上昏迷的人传递。

军医借宽大衣摆遮挡打颤的双腿,伸手搭上云淮腕间。

殿下周身威压骇人,面色阴沉,眸光冷怖压着戾气,可传输的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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