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将近,镇北王府的库房里,一抬抬箱笼贴上了红色封条,只待大婚后随主人分户立府,府上仆从们亦是忙得脚不沾地。
相较之下,新娘子的闺阁倒显得冷清,丫鬟们各自忙碌,脸上全无喜色。
大丫鬟晚萤将整理好的名册送进了里屋。
屋内静悄悄的,软榻上的少女临窗而坐,无瑕的面庞白得近乎透明,偶尔一阵短促的咳嗽,给那张有些病态的脸染了几分血色。
“入秋后,主子咳疾便加重了,可不能再吹风。”晚萤忙将窗棂合上。
陆雁芝听之任之,并不阻挠,垂眸落在案上的金籍匣上,匣里装满了各路名册,大到田产、铺子地契,小到仆从、家具、首饰。
“婚期还有几日?”陆雁芝忽然出声,给丫鬟问得一愣。
自婚讯公布以来,这是姑娘第一次主动问及婚事相关的事宜。
“七日后便是了。”
陆雁芝并未有太多反应,又淡淡问道:“父王那边怎么说?”
“今儿刚得的消息,前线战事吃紧,王爷怕是无暇赶回。”晚萤一边说一边打量主子的脸色,这实在不算什么好消息,主子又体弱,真怕她受不住这接连的打击。
“要我说,自从主子生病后,王爷就不疼主子了。”后面一个整理嫁衣的丫鬟心直口快地说道。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说话的丫鬟也自知多言,心虚地噤了声,此后再无下文。
软榻上的少女静静垂着细长羽睫,好似对什么都不甚在意。
晚萤忙上前为陆雁芝盖上薄毯:“主子别多想,王爷定是念着主子的,只是军务繁忙脱不开身。”
陆雁芝一笑置之,不想去深究父王背后的用意。
三日后的晌午时分,镇北王军中亲信风尘仆仆地赶到王府。
陆长明作为镇北王义子,又在军中占居要职,为公为私,几日后的婚事由他坐镇最是稳妥。
陆长明自小生长在军营,是个不善言谈的武夫,往堂屋里那么一坐,整个屋檐下皆是满满的肃杀。
陆雁芝自从生病后,变得不爱说话,两人相对无言,只余茶盏的清脆碰撞声。
陆长明问及婚礼相关的事宜,陆雁芝一一作答,说完后,屋内便又陷入长久的安静。
两边各有各的闷法,气氛冷成这样,陆长明也着实是坐不住了。
他起身准备离开,走至门前又一阵长久沉默,方才神色复杂道:“妹妹,你当真想好要成婚了吗?”
陆雁芝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平静无波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
陆长明静静注视着陆雁芝,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你若不想,兄长替你毁了这桩婚事。”
陆雁芝年幼曾随父从军,骑在陆赫的肩膀上跑过塞北,记忆里的她若大漠白榆,疏朗强劲,沐风栉雪,绝不像如今这般得过且过、浮生若寄。
那场突如其来的病痛,令她变了个人。
陆雁芝神色微怔,从来平静的双眸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却又瞬间烬灭:“兄长可是在说胡话?这桩婚事牵扯北境几十万将士的性命,岂可儿戏?”
“你尽管操心你自己,北境的将士由我管,你只告诉我,这婚事你是应是不应?”陆长明嗓门响亮粗犷,很有穿透力。
陆雁芝差点就要心动,可她从不是养在深闺里的千金,只由得陆长明哄骗一二,便轻信了他的话。
她去过战场,也了解战争,和沈家的婚事牵扯的利益巨大,绝不是如陆长明所言,以他一人之力便可更改。
她笑得牵强:“兄长为我的心意,雁芝心领,但婚事不可废,还请兄长安心吃下我的喜酒,也好教父王宽心。”
陆长明见过昔日英姿勃发的陆雁芝,便更知道眼下的她是何其委曲求全。
陆长明当下便是满眼疼惜,更是不解:“妹妹,你明明不愿,为何强迫自己?”
她是何其执拗的性子,怎会轻易低头?
陆雁芝自己也不明白,明明她内心对这婚事很是抵触,可当有另一种可能摆在她面前时,她却又毫不犹豫地放弃了。
也许从一开始,她想要的便不是义兄为她冒险,她想要父王的让步,哪怕是哄哄她呢?
可如今看来,她怕是再也等不来父王的迁就。
父王总是那么了解她,深知她绝不会为一己私念而抛下边境千万将士于不顾,毕竟她自幼随军,一身骨血早已融入镇北军的意志里。
陆雁芝垂眸注视着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她这双手曾经射大雁,持长枪,而今却提不起一只插花银瓶。
她在最该风华正茂的年纪,生命若风中残烛,一眼望得到头。
陆雁芝羽睫微颤,抬眸正色看向陆长明:“兄长多虑了,我如今就是个闺中女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是父王筹谋后的决意,这桩婚事我没有不满的。”
陆长明长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既然你已做了决定,那便依你。”
陆长明走后,陆雁芝在廊下静坐许久,幽幽长廊只余一声若有似无的喟叹,直到丫鬟来唤她,陆雁芝才惊觉自己出神许久,这才恍惚着起身离去
“王妃在屋里等了主子许久不见您回,担心主子吹风受了寒,这才催奴婢来寻。”
陆雁芝是踩着王妃的嗔责声进的门:“你这孩子……身子不好还在外吹风,不想好了?”
听着陈氏的声音,陆雁芝神思渐渐回笼,她主意既定,便不再纠结,忙出言解释。
“母妃,义兄远道而来,又是专程为我,哪有不接待的道理?”陆雁芝从丫鬟手里接过暖焐子,乖巧地坐到了陈氏身侧。
陈氏爱抚着陆雁芝的手背,眼底满是疼爱:“我知你心中不愿,此番确是委屈你了,可你要想到你那远在京城的嫡亲兄长,他的处境比之你我更是艰难。”
世人皆知,镇北王妃一双儿女,生得神清骨秀、兰心蕙质,十年前陆赫获封异姓王,年幼的小世子被送入京城为质,至今未归。
“有生之年,阖眼之前,未必再有相逢之日,只求他平安活着,足矣。”陈氏掖干眼角的泪,哽咽着道,“这仗只能赢,不能输,不然你兄长在京城的日子可就难了。”
陆雁芝抿了抿唇,竟是无力反驳。若她如今身体康健,父王母妃未必会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兄长,可她偏偏是沉疴难起,韶华难留。
也是,她与嫡兄,总得活一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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