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被强行撕开的一道惨白口子,挣扎着从厚重铅云的缝隙里挤出来,吝啬地洒在荒凉破败的官道上,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将四周的景物映照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触目惊心。
白骨多了起来。不光是路边的,有些甚至横亘在官道中央,被往来(如果有的话)的车轮和脚步碾碎,与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人还是兽。残破的兵器、朽烂的车架、焦黑的木头……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尘土、铁锈、陈年血腥和某种更深沉腐朽的沉闷气味,吸进肺里,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颗粒感。
这里,已经接近所谓的“落日谷”地界了。或者说,是落日谷的外围,缓冲地带,亦或是……曾经的战场,如今的坟场。
在桃夭的带领下,众人沿着官道疾行一夜,终于在破晓时分,拐上了一条向南岔入山间的、更加崎岖狭窄的土路。
路旁开始出现人为修整过的痕迹,比如被砍伐过的树桩,简陋的排水沟,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两块歪斜的、刻着模糊字迹的路碑,上面用红漆写着“落日谷地,生人止步”之类的警示语,字迹潦草,带着一股子山野的彪悍和对外来者的不信任。
“沿着这条路,再走七八里,就是‘黑石寨’。”桃夭走在最前,粉衣下摆在沾满尘土的崎岖山道上拂过,却奇迹般地没有沾染太多污渍,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洁净感。
她声音依旧平淡沙哑,仿佛一夜疾行对她毫无影响。“三个寨子里,黑石寨最大,人也最多,靠着谷口,地势相对开阔,有简易寨墙。寨主姓石,是个老猎户,有些威望,但脾气固执。能不能说服他,看你们本事。”
众人心头稍定。有寨墙,有主事的人,总比一盘散沙强。但“脾气固执”四个字,也让他们明白,事情不会太顺利。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愈发陡峭,两侧山崖挤压过来,形成一道狭窄的隘口。隘口处,赫然矗立着一道简陋却结实的木石寨墙。
寨墙高约两丈,用粗大的原木和山石垒砌而成,顶端削尖,缠绕着生锈的铁蒺藜。墙上设有瞭望的箭楼,只是此刻箭楼里空无一人。
寨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紧紧关闭着,门上用粗糙的笔法画着一个狰狞的兽头图案,充满了原始的威慑力。
这里,就是黑石寨的寨门了。
寨墙内外,一片死寂。没有预期的巡逻守卫,没有早起劳作的寨民,甚至连鸡鸣犬吠都听不到。只有山风吹过隘口,发出呜呜的怪响,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腐朽和淡淡甜腥的气味,似乎更加浓郁了一些。
不对劲。太安静了。
景画檐抬手示意众人停下,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寂静的寨墙和空荡荡的箭楼。桃夭也停下了脚步,微微仰头,兜帽下的脸似乎转向寨门方向,一动不动,仿佛在倾听,或者用她那特殊的方式“观察”着什么。
诸知奕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丢了棍子,手无寸铁,此刻只能紧张地攥紧了拳头,体内那点微薄的气息自发流转,试图增强感知。
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似乎……隐隐有极其细微的、压抑的哭泣声,和一种焦躁不安的、像是很多人挤在一起低声议论的嗡嗡声,从寨墙后面传来?
“里面有人,很多,很乱。”桃夭忽然开口,验证了诸知奕的隐约感觉,“但没有‘罂’气直接侵入的迹象。寨墙完好,门也关着。看来,消息可能已经传进来了,或者……他们自己发现了什么。”
自己发现了什么?众人心头一凛。难道罂潮的前锋,已经抵近到能被寨子察觉的距离了?
“我去叫门。”景画檐沉声道,上前几步,走到寨门前,没有用手拍,而是抬起手中短杖,用杖尾不轻不重地,在包铁木门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隘口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寨墙后面,那压抑的嗡嗡声和哭泣声,骤然停止。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但这一次,寂静中充满了无形的紧张和窥视感。
过了好一会儿,寨墙顶端,一个箭楼的射击孔后面,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张黝黑粗糙、布满警惕和恐惧的脸。
那是个年轻汉子,头上缠着脏兮兮的布条,手里握着一把粗糙的猎弓,箭头颤抖着对准下方。
“谁?!干什么的?!”年轻汉子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口音和难以掩饰的惊惶,“黑石寨封寨了!外人速速离去!否则……否则放箭了!”
“过路的旅人,有要事求见石寨主!”景画檐朗声道,声音沉稳,穿透寨墙,“关乎全寨生死存亡的大事!还请通禀!”
“什么生死存亡!你们就是灾星!”那年轻汉子情绪激动起来,声音发抖,“昨夜刚来了个瘸腿的老货,说什么罂啊潮啊的,把寨子里搅得人心惶惶!你们又来!滚!快滚!再不滚,我真放箭了!”
瘸腿的老货?众人对视一眼,难道是桃夭口中那个去下一个地方报信的人?看来消息确实已经传进来了,但似乎引起了恐慌和抵触。
“我们并非危言耸听!”程暖上前一步,提高声音,语气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罂潮确有其事,正在向落日谷逼近!我等一路行来,亲眼所见沿途惨状!此时封寨自守,绝非良策!必须早做打算,或撤或守,需石寨主与诸位寨民共同商议决断!请壮士开门,容我等面见寨主陈说利害!”
或许是程暖温和坚定的态度起了作用,也或许是“亲眼所见沿途惨状”这句话触动了那年轻汉子,他脸上的惊疑不定更甚,握着弓的手也微微垂下。他回头,似乎和箭楼里另一个看不见的人低声快速商议了几句。
片刻,他重新探出头,声音依旧紧张,但少了些敌意:“你们……等着!我去禀报寨主!”说完,那张脸缩了回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沿着寨墙后的木梯远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隘口的风冰冷刺骨,卷着不祥的气息。寨墙后面,那压抑的嗡嗡声和哭泣声又隐隐传来,还夹杂着几声暴躁的呵斥和孩童惊恐的啼哭,显然寨内已经乱成一团。
诸知奕不安地挪动着脚步,目光不时瞟向桃夭。桃夭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粉衣在山风中微微飘动,兜帽低垂,看不清神情。
但她周身那股沉静到近乎冷漠的气息,却莫名地,让诸知奕焦躁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丝。
这女人,明明看起来很年轻,穿着也……过于鲜亮了些,与这荒蛮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可偏偏有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寨墙后面传来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和一阵嘈杂的人声。
“吱呀呀——!”
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响起,厚重的包铁寨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个身材高大、却有些佝偻的老者,拄着一根歪脖子木棍,当先走了出来。
老者约莫六七十岁年纪,皮肤黝黑粗糙如同老树皮,满脸深刻的皱纹,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如同鹰隼,此刻正带着审视、警惕和深深的疲惫,扫视着门外的众人。
他穿着兽皮缝制的简陋袄子,腰间别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脚上一双露了脚趾的破草鞋。虽然衣衫褴褛,但那股子久居山林、历经风霜磨砺出的彪悍和沉稳气势,却不容小觑。
在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手持猎叉、柴刀、棍棒的青壮汉子,一个个面色惊惶,眼神游移不定,但都强撑着做出凶狠戒备的模样。
更远处,寨门缝隙里,还能看到许多挤在一起的、充满恐惧和好奇的眼睛,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这老者,想必就是黑石寨的寨主,石老了。
“我就是石猛。”老者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你们就是外面来的?说有什么生死存亡的大事?老汉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吓唬人的话听得多了。昨夜来个瘸子,今天又来你们这几个……看打扮,倒是不像寻常流民。”
他的目光在景画檐腰间的短杖、程暖手中的剑、桃夭那身格格不入的粉衣、以及景画和那副懒洋洋仿佛没睡醒的模样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手无寸铁、一脸紧张却又努力挺直腰板的诸知奕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石寨主,在下景画檐,这些都是我的同伴。”景画檐上前一步,抱拳行礼,不卑不亢,“我等自东边而来,沿途确实目睹罂患肆虐,村寨凋零。就在昨夜,我们得到确切消息,有大规模罂群,正从东北黑风涧方向,向落日谷移动,前锋恐已接近谷地边缘。此事千真万确,绝非危言耸听。昨夜前来报信的那位……瘸腿老者,所言应当非虚。”
“罂……罂群……”石猛身后一个年轻汉子颤抖着重复,脸色发白,“石爷,他们……他们说的,跟昨夜那瘸子说的……差不多!难道……难道……”
“闭嘴!”石猛低喝一声,打断了那汉子的话,但他自己的脸色,也变得更加阴沉。他盯着景画檐,沉声道:“就算真有罂群,我黑石寨墙高门厚,寨民皆习猎事,弓弩刀叉齐备,凭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想打进来,也没那么容易!你们若是想进寨避祸,直说便是,何必拿这些骇人听闻的话来诈我老汉?”
“石寨主!”程暖忍不住开口,语气急促,“罂非寻常野兽,它们不惧疼痛,不畏生死,数量若多,前赴后继,再高的寨墙也经不住它们日夜啃噬攀爬!且罂中多有诡异之辈,能惑人心神,喷吐毒秽,绝非弓弩刀叉可挡!我等并非只为避祸而来,实是担忧寨中数百老幼性命!还请寨主早做决断,是据寨死守,还是组织寨民,从后山密道撤离,需速速定夺!迟了,恐悔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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