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让的生物钟很规律,因为学习效率够高,即使学业任务再繁重晚上十二点前也能按时入睡,昨晚是个例外,但欠下的睡眠债不是一场午觉能修复过来的。
在范开森家的淋浴头下,温热的水流击打在后脖颈上,疲惫过载的神经总算得到了疏解。
这一次再进这间狭窄如船舱,却温馨如花园的屋子,岑让的心境也有了变化。
趁着范开森进屋洗澡的空当,他默默观察着,在每个朴素古旧的家具中寻找着记忆的蛛丝马迹。
农村特有的烧煤炉因为天气闲置,盖上了一块耐脏的深灰色桌布,摆放在上面当装饰的玻璃杯中拥挤着几枝新鲜的栀子花,头顶从窗口接出去一条切口圆整的烟囱,上面挂了五六条成串的千纸鹤,随着窗外透进来的微风摇晃拂动。
就连冬天被油烟熏黑的一小块屋顶,主人也拿不知从哪儿借来的浅黄色油漆,细心地盖住。虽然突兀,但边缘齐整,像这房子里一块温柔的补丁。
很难说他到底想起了什么,但那种第一次进门就无法拒绝的亲切感强烈到难以忽视,岑让想,这个地方大概让小时候的他很安心。
背后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吧唧声。
“那块儿地方年年入夏我都去外面借油漆来补上,每回补都得跟我奶奶吵一架。”范开森两手扯着毛巾,罩在湿漉漉的脑袋上,玩儿似的左右乱搓。
岑让头上也顶着一块毛巾,他擦得差不多了,动作熟练地拿撑衣杆晾上,"为什么吵架?"
“我觉得这块天花板熏黑了不好看,乌漆麻黑的,我们这种个子高的一进门就盯着瞅,看得隔应。"
范开森边说边往沙发上一躺,头上的水滴正巧洒在岑让赤裸的脚背上,凉丝丝的。
“我奶呢就觉着我穷讲究,反正每年入冬都要熏黑,干嘛多此一举?麻烦又浪费。”
他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巴不自觉因仰望而微微张开,喉结也像隆起的山峰,侧脸线条锋利,泥胚色阳光的眩晕下,给人一种下一秒就要张开翅膀腾飞的错觉。
“我就给她说,一年有四个季度,不能因为冬天总会周而复始,就啥都将就着它来吧?那剩下春夏秋三季不过啦?”
“你奶怎么说?”岑让好奇地追问。
范开森说着说着就乐了,"我奶说'你找不到事儿干帮我给菜把粪泼了'。"
他笑了半天,忽然发现岑让始终盯着他看,目不转睛,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挺有意思的。”岑让道。
等范开森收拾好准备回校时,他犹犹豫豫地问:“你奶奶……我要称呼什么?”
“你要叫太婆。”
“嗷,那太婆现在还在村口卖菜吗?”
“在。”范开森反应很快,琥珀色的眼睛一亮,“你想去找她?”
岑让洗完澡,整个人很放松,他突然有种生活都慢下来的感觉,好像一切都没有那么着急,至少这个午后,他想抽一点时间给不学习的自己。
“那地方离这儿远不远?”
范开森咧开嘴笑出一口大白牙,立马保证:"不远!走走走我带你去玩玩儿。"
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一只脚还瘸着,走得不快,还得掩饰着点,别让村里他奶奶的"眼线"看出来他又打了架受了伤。
于是两人肩并肩靠着,一步一挪,就好像腿脚不便的是岑让似的,范开森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遇到熟人就停下来,人走了再慢吞吞往前摇。
“诶,一会儿我奶要是问起,你就说我这伤是在学校偷骑老师自行车,在教学楼门口台阶那摔的嗷,就说你亲眼见着的。”
岑让一顿,觉得好笑,“这谎扯得好具体,跟真的一样。”
范开森打了个响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个中午的街道,汽车鸣笛,摊贩叫卖,瓜果飘香,岑让的身体以一种无声无息的方式被接纳和唤醒,他的情感记得,大脑却还是想不起来。
午后的生意没有那么忙碌,摆地摊的小贩们得以吃饭和休整,偶尔有客人前来问价,便放下碗筷擦擦嘴,有条不紊地装菜,上秤,收钱。
两人没走近,只躲在马路对面一棵树背后远远地看,这也是岑让要求的。
范开森去旁边超市买了根荔枝味的旺旺碎冰冰,掰了一半分他,两人一边嗦着一边靠树上聊天。
“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跟我学的,就像这样。”范开森吸着瘪掉一小截的空管,脸颊边的酒窝一凹一凹的。
岑让专注地盯着他,浓密的眼睫颤动,好像看到了坐标系上调皮的动点。
“看我干嘛?”范开森无知无觉地摸了把下颚,被自己的手冰一哆嗦。
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长着一副不好惹的样子,瞪着眼睛更显出凶悍,偏偏长了一对甜甜的酒窝,只对亲近的人毫无防备地挤出。
萌弟来的。
还敢自称是他的小舅,简直大胆。
“我看你这儿……”岑让伸出指尖直直填在那个小坑里,故意严肃地挠了挠,"这儿有酒……"
"握草!"范开森猛地一个激灵倒退,原本受伤了身体协调性就差,被不平的路面跘了一跤,一屁股坐在树脚下。
不等岑让伸手拉他,他又跳起来,扯着T恤后衣领使劲儿抖擞着,"刚、刚刚有虫钻我衣服里了,你看到没?"
"没看到,哪里?"岑让看他着急得转圈,立马咬着冰棒帮他扯衣服,袖管、领口、下摆各个地方都撩起来看。
范开森看起来是真的热,脖颈连着耳朵一片通红,还使劲拿并冰棒贴脸降温。
与其说是让岑让帮他捉虫子,不如说他在巧妙躲开岑让那只掀来掀去的手,一时间推推搡搡,扭扭捏捏。
“好像……好像飞走了哈。”
"范开森!你在那猫着干嘛!"一个洪亮有力的声音从马路对面传来。
两人停下动作,不约而同地僵住,马路对面的一排卖菜小贩中间,范开森奶奶直勾勾地盯着树后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大中午的不好好在家睡午觉,带同学跑出来耍!我要告你们班主任……"
“昨天跑哪儿去啦!一晚上不回来,给你煮的宵夜都喂鸡了,真可惜……”
范开森老老实实帮忙洗菜,给客人装菜,收钱,一边还得圆谎:“昨晚上有本作业落在教室里,岑让帮我带回宿舍了,第二天要交,我就跟着他回宿舍写,将就在那儿睡了。”
提及岑让,奶奶的语气都变和蔼许多,拉着他的手体己地拂着,苍老的脸上满是心疼,"好久没见到你了幺幺……长这么高了都,多吃点饭嘛好瘦哦……瘦得跟那些男明星一样。"
范开森蹲在旁边发出忍俊不禁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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