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盘沟村所有的母亲中，石芸是活得最累的一个。
几乎每天每时每刻都在焦虑女儿的身高。越操心越失败。女儿永远停在一米二五，一毫也不肯多长了。
她每天采买大量的虾、肉和各种鱼，进口的奶制品也不眨眼地买买买，只为给小不点下足肥料，让她猛长。
特别是早饭。蛋白质、维生素和碳水的搭配比画家调色还精细。
但是，每天五点钟就起来张罗的盛大早餐，最终只是把丈夫养成了公牛，壮得可以拉去宰了。
女儿的个头却不肯往上窜一点点。
“吃啊灵子，吃饭别跟磨牙似的，要生猛一点享受一点。”石芸拿丈夫做示范，“你看爸，你要这么吃就能和爸一样高啦。”
四勇给女儿演示了一种野兽式吃法。一个馒头两口就下肚了。
灵照礼貌性地羡慕了一下：“哇，要是我也能长成爸爸一样的猛男就好了。”
石芸一撇嘴：“你不用长成猛男。你长成一米五的小姑娘妈都要笑醒了。没一米五，一米四也行啊——省得那些嚼舌的整天说你是个侏儒。”
“他们明明说像一只山鸡的啊。”
她说这话一点不觉得丢脸。好像做个山鸡挺光荣的。
四勇提点老婆一句：“你也别太神经了，长不长也不是她能决定的。”
石芸勉强换上慈母的假笑：“不要有压力。就算你真是个侏儒，也一样是爸妈的宝贝女儿。”
灵照挖一勺酸奶放嘴里，坦荡荡地说：“可是，我侏儒的同时又很弱智呀。”
妈妈的假笑里升起了半张哭脸：“……说这话的人我咒死他祖宗十八代。”
“是奶奶说的。”
爸妈同时噎得不上不下。石芸恨道：“她还有脸说。基因就是她那儿隔代传承的。她自己矮得像只簸箕。”
四勇瞪一下无脑的老婆，换个语气说：“快吃吧，待会儿还要去出客呢。”
“出什么客？”
说起这个，妈妈的脸立刻转晴了，“去盘龙山庄。少爷请咱过去吃饭呢……待会儿见了少爷要喊人啊，还有干外婆。”
“干外婆是谁？”
“我干妈刘素珍啊。爸的工作就是干外婆介绍去的。你瞧你全忘光了！我跟你说，少爷给你爸加工资啦，加到这个数呢！”妈神采奕奕竖起了五根指头。
“五块？”
“……滚，五万！还给了一张卡做奖金，里面有这个数！”她又竖起一根指头。
“一万？”
妈更是不屑地一笑，没告诉她是多少。
妈妈将她的马头凑近，不放心地叮嘱道，“待会儿到人家要乖一点。要规规矩矩的，不能满口呆话，知道不？”
灵照表示办不到，“骚瑞，我不会讲聪明话。”
“……”
“我可以装聋哑人吗？”
石芸糟心地望着女儿。“将来可怎么办”这一终极烦恼又浮上了心头。她顾虑地瞅一眼丈夫：“要不就别带灵子去了吧。肯定会丢你脸的……”
四勇回她一个白眼，“少爷叮嘱了又叮嘱，要请咱全家吃饭。灵子不是咱家的人么？”
石芸叹口气，又把心中的困惑重新问了一遍：“他好端端为啥请咱啊，还给你加工资。”
“那谁知道呢。反正是好事，你得实惠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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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过后，虎爸、马妈带着仙鹤崽子上路了。
石芸很紧张，不停向丈夫打听即将碰面的少爷。
这年头虽说日子都进步了，农村人进城也昂首挺胸了，可是阶级等第的鸿沟还客观存在。这一点谁心里没个数呢？
只要存在社会分工，就必然有身处下贱的“刘姥姥”。
不幸的是，她现在扮演的就是这样一种角色。
有些话昨晚零零碎碎都讨论几遍了，现在还要翻来覆去地说。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排解内心的一点紧张感。
“我说，少爷的脾气咋样啊？”
四勇无语一会，“挺好的。嗨，你别紧张兮兮的。他待人很礼貌，从来不会乱发脾气。”
石芸瞥女儿一眼，又忍不住叮嘱一句，“待会儿要活泼一点，别看人家家里太豪就吓得像一只小虾米。”
灵照面无表情，淡然说：“嗻。”
“不许嗻。”
“哈伊。”
“不许哈伊。说话要大大方方的，敢讲这些鸟语仔细老妈揍你。”
到底是要规规矩矩，还是要大大方方呢？妈妈的指挥方针总是不清晰。灵照不求甚解地说，“好的，马妈。不过我怕我大方起来吓到别人。”
“算了，你还是少说话吧。态度上敬畏一点就行。”
“好，会敬畏的。”灵照说。
作为一介小呆娃，她天然就没有对富贵人家的敬畏心。现在的情况更是如此。村里也好，山庄也好，到哪都跟逛动物园似的。想要敬畏也是有难度的。
不过，既然妈妈吩咐过了，她就尽量吧。
车子开到“盘龙山庄”，一个大富大贵的结界。
入目的风光洋派得叫人抽冷气：
植物的形态都好稀有啊。既有热带的风姿，又不乏皇家侍卫的凌人气势。与石雕泉池一类的景观相呼应，十分到位地营造出了流丽、静谧的尊贵感。
石芸惊艳地说：“哎，这就是人人想发财的理由啊。”
穿过一个小型农场和会所，逐渐抵达山庄的纵深。在益发精致的风光里，开阔地排布着二十来幢豪宅。
每一户都是立体壮观的庞然大物，压迫感扑面而来。石芸说：“灵子，你看这些大别墅漂不漂亮啊？”
“漂。”她懒嘛，回答简得无法更简了。
“跟这些房子一比，咱们家小得像鸡窝啦。你羡不羡慕？看来还是要把成绩搞上去啊，不然一辈子住不上这样的房哦。”
四勇虽然也巴着孩子进步，却讨厌以这样的动机。立刻鄙视道：“别给孩子灌输功利主义。鸡窝不也是窝？”
“没关系，让妈灌输吧。”灵照孝顺地说，“反正我的成绩也上不去。”
爸妈同时被兜脸泼一瓢凉水。
每天要被呆娃酸爽暴击。心好累……
车子终于来到了目的地。这幢巍峨的私宅傲然盘踞在湖畔。四周种满了垂柳，翠色须子如诗地飘拂着。阴柔之美和大宅雄风相得益彰，尽显富贵与风流。
刚一下车，灵照便看见一只系着碎花围裙的老母鸡走了出来。旁边跟着一条深色西装的狗子。狗看上去也很老了，腮帮子是下垂的。
石芸拎出礼物，堆起一脸的笑说，“干妈我们来啦。打扰了，打扰了。”
“来啦，我刚还说打个电话催一下呢。”刘素珍说。
“灵子你叫人没有？”妈妈含笑敦促。
“外婆好。”灵照喊了一声。也对一旁的老狗子讲了个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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