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月昏星隐,叶侍郎从衙署疲惫而归。

从昨晚到现在只喝过几口冷茶,叶侍郎全靠那一口仙气吊着,好在叶夫人早命灶房上备了蒸菜,一直锅里虚热着。这头叶侍郎进府,那头厨房就急急提了晚膳出来。

叶侍郎索性叫人把膳食摆在书房,又叫了叶勉过去说话。

叶勉帮他爹盛了碗汤,急问着:“我大哥怎么还没回来?”

叶侍郎叹了口气,“皇太子这个去法,他们大理寺哪里能消停?那日跟在储君身边的人皆下了大狱,东宫的宫女太监也全锁了起来,方才宫外也开始拿人了,他这个大理寺卿,怕是半个月都要宿在衙门。”

叶侍郎心疼长子,刚刚肚子还在闹五脏庙,这会儿却连举筷子的心思都没了。

“爹,到底是怎么回事?”叶勉小心问。

叶侍郎特意叫他来,也是要与他分说这事,下人们都被他撵去院子外头守着,因而父子俩说话也不避讳。

“说是在宫里的马场跑马,那马不知因何受惊把太子甩了下来,马蹄子踩到胸腔上,当场人就没了,太医来了一看,只跪着叩头根本不敢说话。”

叶勉一愣,“跑马?宫里那马场怎么可能跑得起来?”

叶勉不是没去过宫里,那块空地说是叫马场,其实就是个小校场,成年马根本跑不起来,宫里那些皇子们要跑马都是出宫去皇郊,怎么好端端的太子要在那处跑马?”

叶侍郎摇头,现在才第二日,内情如何,只有大理寺和刑部清楚一些。

叶勉皱了皱眉,“庄珝也被困在了宫里,晚上特意传话出来,不许我打听这事儿。”

“荣南王向来聪敏,他眼下不细与你说,自然有他的道理,如今宫里已经乱了套,太后娘娘和圣上都病倒了,他得忙着侍疾。”

叶侍郎叹气,据说圣上听到厄讯时,登时就站不住了,吓得御前侍卫和太监们魂飞魄散。太医院的院正被御前侍卫长拿刀顶着脖子,连着施针半个多时辰,圣上才睁开眼睛。

醒来后龙颜滔天震怒,皇宫里又岂止是东宫遭殃,稍微和昨天有些干系的,全都被锁了宫。

如今那宫墙里殿宇寂然,恐怖至极,人人自危,掉根针的动静都能惊得他们一身冷汗。他们这些品官昨日在嘉政殿跪到后半夜,根本觉不出累,只觉头皮发麻。

叶侍郎一声长叹,他也是当爹的人,倒是能理解皇帝的雷霆震怒和五火焚心之苦。

白发人送黑发人,天下至痛,何况是嫡元。

叶侍郎自己只两个嫡子,从小他倾尽心血培养的嫡长子自不必说,就是这个嫡幼子,叶侍郎斜眼看了叶勉一眼......虽然许多地方不合他心意,不过要是就这么没了,那他也不活了,与其受那失子的锥心之苦,不如找根绳子吊死,随他去了干净。

叶勉乖乖应承,“我不去打听就是,翰林院都是清贵活计,我与云笙只躲起来安心撰文,等闲搅和不到那是非里去。”

叶侍郎满意点头,勉哥儿不着调,阮云笙却是个极沉稳的孩子,与他一处让他放心不少。

叶勉见他爹吃的不香,就给叶侍郎布了几筷子菜,又低声问道:“爹,这事儿闹得再大,也有了结的一天,那后头储君之位是......”

皇太子没了,元后嫡子便只剩三皇子了,那三皇子名声可不大好......而嘉贵妃那一脉子嗣众多,五皇子和七皇子受尽圣宠,封了容亲王的二皇子也是温文沉雅,除了没接受过储君教育,那品格简直是皇太子翻版......

如今出了这事,大家心里都有点犯嘀咕,嘉贵妃一脉看似这些年按兵不动,其实一早就布了奇局了。

叶侍郎脸上看不出表情,“不要胡说,自古蓄储,立嫡立长不立贤!”

叶勉撇撇嘴,嘟囔道:“那要是三皇子继位,我大哥岂不是......”

"闭嘴!"叶侍郎呵斥,一脸怒容。

叶勉一个激灵,乖乖闭嘴。

叶侍郎沉默地喝了一碗素汤,面上沉静下来,缓缓道:“如若真有那天,便让你大哥解冠辞官,我也致仕陪着他去,到时候我们带着你娘你侄儿,去南边买田置产,做个乡翁!”

叶勉蹦了起来,急问:“我呢我呢?你们不要我了???”

叶侍郎翘了下嘴角,怅然道:“你自是还要留在京城,咱们叶家门楣以后怕是只靠你这一支支撑了。”

叶勉吓得目瞪口呆,大脑宕机。

这比死了十个太子都吓人!

宫里还没怎么着呢,怎么他们家先骨肉分离了!?

叶勉磕磕巴巴,语无伦次“不......不行!你们不能走!我......不能......”

叶勉深呼吸了几下,终于找到理由,“三皇子那样的跋扈骄恣之人,我哥躲去天边,他也会把他找回来的!”

叶侍郎脸上一片肃容,抬起头颇有深意地盯着叶勉:“勉儿,爹问你,他若当真如此不留余地,赶尽杀绝,你当如何去做?”

叶勉只见他爹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他,眼里一片鼓励和希冀,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交到他手上。

叶勉愣愣地站在那儿,呼吸不知何时急促起来,仿若身临其绝境,脊梁上已经背负起叶家全族之责,眼前是万丈悬崖,苍凉孤绝的责任感涌了上来,沉得发痛......

叶勉两眼空洞茫然,却不由地挺起了脊梁骨,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试探道:“我谋......谋逆???”

叶勉话音这边刚落,就听叶侍郎惊天动地的一阵猛咳,紧接着一声震天爆喝。

“滚!!!你个小兔崽子!!!!!!!”

叶勉脑中自响的苍芜萧索BGM戛然而止。

“咳咳咳咳咳咳——”

叶侍郎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简直肺叶子都要呛出来了。

牛喘着指着他爆骂,“你个孽障!!!口出妄言!逆子啊!!!我......咳咳咳咳咳......咳咳......”

叶侍郎转身抄起落地花瓶里的鸡毛掸子,恨得什么似的,“我今天就打死你个小冤家!替我们叶家清理门户!”

叶勉自然不肯让他打,围着桌子转圈跑,嘴里急得嚷嚷:“干什么干什么?我好歹今科庶吉士,虽不是朝廷命官,那也不能随便打啦!”

叶侍郎举着鸡毛掸子追着他揍,“还朝廷命官!我看你就是一朝廷祸害!我今天就为民除害!”

叶勉顶嘴,“是你问我的,我答了你不满意,你指点我两句就是,又动手又动手!怎么从来不见你打我哥呢?你个偏心的老头子!”

叶勉一讲起偏心这事就来劲,委屈极了,“我刚也是一时迷了心窍,那不也是因为担心你们和我哥?你逼问我‘如何去做’,那人日后是要当皇帝的,不把他拉下马,我还能想出来怎么做?”

叶侍郎气的眼前阵阵发黑,怒喝:“当朝御史都是死的?你不会去找他们?点心不好吃你就把厨房砸了?人得罪了你,你就把人都宰了?还敢顶嘴!看我不打死你!”

叶勉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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