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怨的话音才刚冒了个头,主考女官便射过来一记眼刀。
“怎么,林姑娘在家里住惯了独门独院,这香药库当差的门槛都还没跨进去,倒先挑拣起朝廷的屋舍来了?”
林半夏脸颊猛地涨红,又羞又惧,慌忙低下头去:“小女不敢。”
“不敢最好。”主考女官漠然收回目光,“再说最后一次,香药库不是让你们来做千金小姐享清福的地方。眼下就这么凑合住着,谁若觉得委屈了自己金贵的身份,现在交还腰牌卷铺盖走人,太常寺绝不强留。”
这一番敲打,四周噤若寒蝉,再无人敢触这个霉头。
女使见状,这才转身引路:“六位姑娘,请随我来。”
六人各自领了木牌与统一的衣册,沉默地跟在女使身后往深处走去。
太常寺的抄手游廊曲折幽深,一行人绕过一架凋零大半的忍冬花墙,视线豁然开朗,一排整齐的青瓦舍房映入眼帘。
院子不大,却打扫得一尘不染。
窗台下搁着几盆新移栽来的素雅兰草,门前的细竹帘透着股新编的清气,四面檐角还垂挂着几只用来驱虫避秽的药香包,处处透着内廷独有的严谨与清净。
女使推开最东头那一间,侧身让开:“就是这里了。”
只是门一推开,里头情形便一眼看尽——屋子虽不算逼仄,六张木榻却已沿着两侧墙根排开,中间只余一条过人的道,窗下并着两张长案,墙边另设衣架、洗漱架子,分明是临时腾挪出来、叫她们六人先挤着住的。
女使站在门边,语气平平:“屋舍近日还未打点开,六位姑娘先住这一间,等后头腾出地方,再另行分派。榻位没有定死,各位自行挑拣便是。只是夜里不得喧闹,明日卯时三刻点卯,若误了时辰,自有规矩处置。”
说罢,她略让开一步。
几位姑娘身后的丫头便都跟着进了门。
一时间,屋里脚步声、箱笼落地声、衣料摩挲声都叠在了一处。
李亦棠带来的丫头最利索,进门后先扫了一眼屋中陈设,随即低声问了句“姑娘可要靠窗那张榻”,得了点头,便领着另一人将随身带来的青布箱笼安安稳稳搁了过去。
又有小丫头从匣中取出一方素色软垫铺在榻上,将换洗衣裳、常用香匣、书册一一归置妥帖,动作轻快,半点不乱。
林半夏那边动静最大。
她带来的两个婢女一个捧着铜镜匣,一个抱着锦缎软褥,才进屋便先皱了眉。
林半夏自己站在门边,抬眼看了看屋里这几张并排的木榻,登时便面露嫌色,显然不大看得上。
只是方才在外头已被敲打过,这会儿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丫头把东西往靠里、靠近屋角的榻的榻上安置。
江采采带来的丫头最少,只一个,抱着个漆木小匣和一叠衣物,进门后先将长案擦了一遍,才把香谱、纸笔和换洗衣裳轻轻放下。
她自己也不站着等,只挽了挽袖口,跟着一同收拾,主仆两个一道比旁人更利索。
云羡则是兴致勃勃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眼里写满了“竟真要一起住”的新鲜。
她的丫头跟在后头忙得额角都冒了汗,一面替她铺榻,一面压低声音劝她:“姑娘,先别看了,待会儿再瞧。”
云羡这才“哦”了一声,乖乖让开又忍不住问:“这屋子夜里还用燃暖炉吗?六个人同住不会闷死罢?”
那丫头正忙着归置衣物,只得连声应她。
陈婉宁也带了两个小丫头,主仆三个话都不多,进门便选了靠门那张榻,铺榻、归置、挂衣,一气呵成,不多占旁人一点地方。
满屋子人里,只有姜绵是一个人。
她怀里抱着自己的小包袱,里头不过两身换洗衣裳,一只针线包,再无旁物。
旁边几家的丫头进进出出,替自家姑娘铺褥、摆匣、挂外裳,连铜镜都擦得亮堂堂的,衬得她手里那点行李越发轻省。
她只扫了一眼屋里剩下的位置,便将包袱放到了最里侧那张挨墙的木榻上。那地方离窗远些,夜里风小,角落里照不进光。
她弯腰解开包袱,将两件衣裳叠好,平码在榻角,又把针线包塞进枕边,顺手将席面抹平。没有软褥可换,也没有多余东西可摆,几下便收拾停当。
门一合上,满屋子脚步声便都散了。
方才还有丫头们进进出出,替自家姑娘铺褥叠衫、安置匣笼,眼下一静下来,屋内便只剩六人,一屋未散的脂粉香混着缕缕熏衣香气萦绕半空,无处可避。
姜绵低头理了理榻角叠放齐整的衣衫,心头微微一顿。
前世没有这一出。
那时新晋女使皆是宿于后院,向来两三人一室,彼此各守体面分寸。她与众人不过泛泛之交,晨起点卯匆匆照面,散值归舍偶然相逢,至多在廊间寒暄几句客套话语,从不必日日近身相对,纠缠往来。
如今境况却是截然不同。
一室之内,六张卧榻,同吃同住。白日一同参与遴选,夜里同在一盏孤灯下松散发髻、卸去容妆。谁生性温良,谁故作端凝,谁性情骄躁,谁城府深沉,朝夕相伴日久,再厚重的伪装,终究也掩藏不住本心。
除了方才最扎眼的那几个,其余几位姑娘的家世,姜绵心里也多多少少有些印象。
江采采的父亲在大理寺任大理寺丞,是这一屋人里,除了她这个青阳县令之女,官阶最低的一个。
江家门第不算显赫,送女儿来香药库,想来也是家里的意思。
这样的地方,说苦不苦,胜就胜在能挨着贵人眼皮底下做事。哪怕最后没能得谁青眼,混个脸熟,往后说亲议婚,总也多几分添头。
江采采本人倒瞧不出多少钻营气。
她人如其名,很文气一姑娘,说话也比较直接。方才在廊下,她不抢着出头,也不跟着旁人起哄,连收拾行李都是不疾不徐的,瞧着像个懂分寸的人。
云羡则是这几人里年岁最小的,如今不过十七。
她一看便是自小被家里宠大的,眼里盛不住事,喜怒也都搁在脸上。方才一进门,便东看看西瞧瞧,满眼都写着“真要一起住”的稀奇,半点心机也不藏。这样的人,不用想便知是娇娇小姐。
搁在这满京华的深宅高门里,却未必全是福气。
姜绵对她印象还挺深。
这云羡是与六皇子宋知栩一道长大的。
因其父在国子监,她自幼便常出入宫闱,和那位宋知栩算得上青梅竹马。少年人一处长大,情分总比旁人厚些。
前世宫里也不是没人私下议论过,说宋知栩待她与旁人不同,只是这种事,没摆到台面上,谁也不会傻到去戳破。
可后来云羡到了说亲的年纪,进的却不是王府的门,却是宋宴清的后宫。
从青梅竹马,到兄长身边的宠妃,这里头到底有多少阴差阳错,多少不得已,如今再瞧眼前这个一派天真的小姑娘,倒无端生出一点刻薄的兴味来。
可惜她前世死得早,后头那些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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