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彦签字画押的第二天,苏棠把老工匠案的结案文书逐份整理归档。

周岩、曹淳、蔡稷、何彦,四份认罪状依次排在推演板上,每份都附了对应的物证清单和证人证言。

她核对完最后一页,在总录上盖了案戏司的官印。

沈渡从刑部回来,把一份公文放她桌上,“刑部核过了,四份认罪状全部入档,韩大人说这案子结了之后,铸钱局和便民司的旧账就算清完了。”

苏棠把结案总录合上,推到他面前,正色,“还有一件事,何彦的女儿。”

沈渡靠上椅背,漫不经心,轻点刀背望向苏棠,“你昨天说她在准备考女官。”

“对。”

苏棠迎上目光,“她叫何婉,今年十九,在国子监旁的女学里读书,成绩很好。她父亲的事她应该已经知道了,但没人去跟她说过细节。”

“刑部的人不方便出面,案戏司可以。”

“走吧。”沈渡换只手拿刀,那带了红点的指尖便垂下,一下一下晃着,引人注目。

苏棠收回目光。

很快,他们便到了。

何家在城东一条窄巷里,门面不大,院墙上爬满了枯藤。

苏棠敲门,一个瘦高的年轻女子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襦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她看见苏棠手里的案戏司腰牌,微微一怔,然后让开路,“请进。”

院子里很干净,墙角种了一丛竹子,竹叶上还挂着早上的露水。正堂陈设简朴,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大齐律·刑名篇》,旁边是一叠抄得整整齐齐的笔记。苏棠扫了一眼,字迹清秀,每条律文旁边都用小字注了疏解。

“你在准备女官考试?”苏棠坐下来。

何婉给她倒了一杯茶。

“是,本来下个月就要考了。”她一顿,嗓音放低,“我父亲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刑部前天派人来通知过。”

苏棠还是没什么表情,“你知道多少?”

何婉沉默一会,嗓音细若未闻,“知道他被抓了,知道他和老工匠的案子有关,其他的,刑部的人没有细说。”

苏棠直直看她。

何婉语气很平,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白,她没有哭,像是一点也不意外。

手肘撑上桌案,苏棠指尖轻点陈述,“你父亲在铸钱局做过三年炉工,师父是乔老工匠。后来他转文职进了刑部,担保人是曹淳。五年前那批铜料差额核销,他知情。今年曹淳倒台之后,他为了灭口,杀了乔老工匠。”

何婉的手指骤然收紧,缓缓道:“他杀的是他师父?”

苏棠轻哼,“是。”

何婉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竹叶上的露水被风吹落,滴在台阶上。

“他以前跟我说过乔老工匠。”她声音低进谷底,“他说那是他这辈子遇到过最好的人,他说他年轻时在铸钱局学炉工,师父手把手教他看炉温、辨铜色,从来不藏私。他说师父有个孙女,和我差不多大。”

苏棠没出声。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表情是骄傲的。我以为他对那段日子是有感情的。”何婉抬起头,说得并不流畅,“我父亲……,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乔老工匠手里有一份原始记录,能证明当年的铜料没有损耗。”苏棠回的干脆,“你父亲怕这份记录落到案戏司手里,牵连到他自己。”

何婉点头。

下一秒,苏棠从布袋里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这是你父亲的供词副本。”

“你是他唯一指定的家属受领人,案戏司按照规定通知你。他签的每一句供述都在里面,包括他承认勒杀乔老工匠的经过。

你看完之后,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问。”

何婉接过供词,翻开。

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往下翻,翻到何彦描述他勒杀老工匠的那一段时,猛停住。

她手指点在纸上,微微发抖,然后把供词合上,放在桌上,“他供述自己的部分,每一处都属实吗?”

苏棠点头,神色如常,“每一处都属实。”

何婉把供词收好,放进抽屉里。

“苏大人,”何婉忽然抬眼,眼眶微红,“我还能不能考女官?”

苏棠把手里那杯已凉过半的茶搁在几上,语气平淡,“不影响,毕竟大齐律规定,子女不因父罪而失考权。”

何婉垂眸,把那本翻开的《大齐律》合上,手指按在封面,“我考。我不会改名字,也不会搬家的。”

“我爹说过,何这个姓是他最干净的东西。他改了祖籍,改了出身,最后临到考前才想起来把姓改回来。这说明至少这个名字他自己觉得是对的。

他做错的事是他的,我把书读完是我的。他欠乔家的债他还了,我不替他再欠一笔。”

苏棠没接话,只把那杯茶重新端起来。

已经凉了。

院里竹叶上的露水还在往下,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出了何家大门,沈渡几步跟上。

“这个何婉,比你想象的要硬。”他凑过去。

苏棠换个肩膀背布袋,“她看的律书是刑部去年新刊的版本,每一条都批了自己的理解。她不是硬,只是把什么都想清楚了才开口的那种人。”

她哼的很轻,面上不改一点,“毕竟她爹杀人的供词还没送到她手上,她就已经把律文里关于‘从犯’和‘主犯’的区分自己提前梳理过了。”

沈渡看她一眼,说不上什么情绪,“你真打算帮她?”

“不用我帮。”

苏棠摇头,“她的学问够自己考,她需要的是考场上没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这个案子审得清楚,她就少受些牵连。”

沉思片刻,沈渡连点几下脑袋。

苏棠差点看乐,连忙移开视线。

话毕,两人动身,沿着城东的窄巷往外走。

早春阳光从屋檐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苏棠肩头,竹叶飘落到头上,她没察觉。

沈渡伸手,把叶子拈下来,随手丢在路边,跟没话找话一样,“你今天说话比平时缓。”

苏棠侧头看他,有求必应,“哪里缓了?”

沈渡也是给台阶就上,抬抬下巴,“刚才你对何婉说到她父亲的供词时停顿过两次,以前审犯人你不这样。”

苏棠沉默。

走到巷口,碰上老妇人从笼屉里往外夹米糕,白汽腾腾地往上冒。

望着那团白汽,她终于开口,“审犯人的时候我面对的是凶手,刚才面对的是凶手的女儿。她没做错任何事,要替她父亲承受一半的目光,这不公平。”

沈渡没有接话,把她挎歪的布袋带子轻轻拨正,带子落回她肩,手背擦过苏棠鬓角,把耳边一缕碎发带了下来,发梢勾在耳后。

他收手,指尖又无意间碰上她耳垂。

苏棠脚步一顿,“你——”

“带子歪了。”沈渡说着,侧头缩回,想把手揣进袖子里,可惜现在穿着窄袖容纳不下,只得悻悻伸出。

苏棠移开半分,把布袋带子重新扯扯,继续往前走。

沈渡盯她一会,又抬腿跟上。

回到案戏司,苏棠把何婉的事暂时搁下,开始整理这段时间积压的公文。

周岩案、曹淳案、蔡稷案、何彦案,四桩大案的结案文书在桌上摞了厚厚一叠,每一份都需要归档封存,涉及六部的还要抄送副本。

她坐了一个时辰,写完最后一份送户部的抄件,搁下笔揉揉手腕。

沈渡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包药,放在桌上,“治手腕的,老邢推荐的跌打大夫开的,说敷三天见效。”

苏棠拆开,一股浓浓的药香弥漫开来。

果真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