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夜。
潟湖水面被月光铺成一片银白,五十艘大船泊在港里,帆索收得整整齐齐。岸上营寨熄了大半灯火,唯有哨塔风灯晃着昏黄光,巡夜甲士脚步声自木栅墙外传来,笃、笃、笃,沉稳整齐。
夜半刚过,一个粗布短打的汉子猫腰钻进帐内,脸上沾着炭灰,这本是灶房仆役。他单膝跪在帐外间,声音压得极低:“主上,人聚齐了。”
妇妤坐在内帐案前,案上铺着舟行图。她不曾抬头,开口:“多少人?”
“明面上七个领头的:三个宗室老人,两个巫祝,还有两个管粮的小吏。底下串联了四十多号人,有老水手,有奴隶,还有几个安居派留下的杂役。”
“约好了祭渊当日动手,趁祭典人多,扣了您和几位主事,逼您下令回航。”
妇妤手中墨笔,在舟行图上顿住。“兵器呢?”“私藏了十几把短刀,还有几捆麻绳,藏在西仓后面的废柴堆里。巫祝还弄了些符水,说是祭渊当日洒在玄鸟旗上,渊神就会降罪。”
“首谋是谁?”汉子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是子卯。”妇妤抬了抬眼。子卯。七月丁巳谋变被贬为屯民,发往南边屯垦,永世不得回新港。
可他还是回来了。趁夜偷了一艘小渔船,顺着渊流漂了三天才到新港外,被巡哨的渔船捞上来,谎称是逃难的遗民。混进了劳工营,藏了两个多月,暗中串联守旧的人。
妇妤应了一声,把墨笔放下,抬眼看他。那眼神很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做得好。回去继续盯着,别露破绽。”
汉子叩了个头,又从侧帘钻了出去,脚步声轻得像山猫。
帐里静了片刻。妇妤起身,走到墙边,摘下挂着的青铜短剑,剑鞘上的玄鸟纹磨得发亮。她将短剑系在腰间,理了理护肩,向帐外传令:“请长冲、莱振来。”
两刻钟后,长冲、莱振先后入帐。长冲一身皮甲,甲叶沾着夜露。莱振裹粗布斗篷,发丝散乱,眼底泛红,方才才自码头查船归来。
二人入帐,当即察觉帐内气氛有异。妇妤没绕弯子,把眼线报的情况三言两语说了。说完,帐里静了一瞬。
长冲攥紧拳头,牙缝里挤出二字:“找死。”莱振皱着眉,忧心忡忡:“祭渊当日人多眼杂,真让他们闹起来,军心必乱。东渡的日子不能改,候风不等人。”
“所以今晚动手。”妇妤的声音很平,“长冲,你带四十名陆营甲士,分守东、西、北三道营门,不许任何人出入。莱振,你带三十名舟师,封死码头所有船只,缆绳全收走,不许一艘船离港。”
“我带五十近卫,直扑西仓后方草料棚,首谋不得走脱一人。”
“什么时候动手?”长冲问。
“天将旦。三路同时动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妇妤的手按在案上,“记住,首谋要活的,连夜审,罪状确凿,祭渊前当众处置,给全族一个交代。从者能降则降,反抗的,格杀勿论。”
“诺。”两人齐齐拱手,转身出帐。帐帘落下的瞬间,妇妤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舟行图。祭渊台那个位置,被她用墨笔重重地画了个圈。
月隐云后。西仓后面的废柴堆旁,一间废弃的草料棚里亮着微弱的光。七个人围坐在地上,中间摆着一张羊皮卷,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路线图。
三个宗室老头坐在上首,脸色阴沉沉的。两个巫祝攥着桃木符,嘴里念念有词。两个管粮小吏蹲在边上,攥着短刀,手心全是汗。
“明日祭渊,妇妤必登祭台。到时候,老的们在前面哭谏,拖住护卫;巫祝兄上台作法,趁乱把符水泼到旗上,就说渊神降怒;我们带人从后面冲上去,把她扣了。”
说话的是子卯,声音又低又哑,“扣住她,逼令停止东航。不肯,便……” 他比出割喉手势。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宗室咽了口唾沫:“长冲和莱振那边……怎么办?他们手里有兵。”
“祭渊当日,长冲要守外围,莱振在船上,都不在近前。等他们反应过来,人已经在我们手里了。”子卯冷笑一声,“再说,底下那些老水手、奴隶,早就不想往东走了。到时候一哄而起,他们镇得住?”
两个巫祝跟着点头,手中桃木符摇动作响:“渊神站在我们这边。废人牲,早已触怒祖神。明日作法,玄鸟旗必倾,军心一散,大事可成。”
几个人正说着,草料棚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月光灌进来,照着门口一排黑甲近卫,弓箭上弦,箭头直指棚内。最前面站着妇妤,一身玄色戎装,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脸色冷得像冰。
“继续说。”话音刚落,棚内众人僵住。
子卯脸色煞白,手往腰间的短刀摸去。手刚碰到刀柄,一支箭嗖地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木柱上,箭尾嗡嗡直颤。
“再动一下,下一箭穿喉。”妇妤的声音依旧平静。子卯的手僵在半空,不敢动了。
两名巫祝惊叫一声,弃桃木符向后奔逃,欲自后窗翻出。才到窗边,窗外探进两手,揪住后领一把拖走,两声闷响过后,再无声息。
两名管粮小吏吓得瘫坐地上,短刀落于脚旁,不停念叨:“我没参与…… 我只是来看看……”
妇妤没理他们,抬了抬手。近卫们冲进去,七个人挨个按在地上,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子卯还想挣扎,被两名近卫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反拧到背后,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一声都叫不出来。嘴里被塞了块麻布。
从踹门到捆完人,不到半炷香。妇妤走进棚里,扫了一眼地上的羊皮卷、桃木符、十几把短刀,嘴角扯了一下。
“就这点东西,也敢谋逆。”话音未落,营寨三门和码头也动了。长冲带着四十名陆营甲士,分三路守住东、西、北三道营门。每道门口架起两排弓箭,木栅门从外面用粗木杠顶死,谁来都不开。
几名同党闻风,欲自北门出逃报信。才近栅门,一箭射落脚前。众人回身奔逃,迟滞者当场被擒,捆置营中。
全程悄无声息,却没一个人跑得出去。莱振那边更利索。他带着三十名舟师,分乘六艘小舢板,悄无声息地划到码头。码头上值守的水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控制住了。
莱振下令把所有船只的缆绳全收走,统一锁在码头官仓里,又派了人沿港巡逻,不许任何船只解缆。
有一艘小渔船想偷偷溜出去,船刚离开岸边两丈远,莱振就站在码头上,搭弓一箭,射断了船上的主帆绳。帆哗啦一声落下来,船在原地打了个转,舢板围了上去,船上的人全揪了下来。
“祭渊之前,一艘船都不许出港。”莱振把弓往肩上一搭,声音不大,码头上所有人都听得明白,“谁敢动,射帆;再敢动,射人。”
日头初升的时候,三路尽数收网。七名主谋悉数生擒,无一人脱逃。牵连四十余人,三人拒捕负伤,余下归降,串缚押至营中空场。
连夜审讯。妇妤坐在议事堂里,长冲和莱振站在两侧。子卯被押上来,跪在堂下,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灰。
“子卯,你被贬为屯民,永世不得回新港。为何潜回?”妇妤的声音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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